中医瑰宝苑

景岳全书yi

明·张介宾
建档:行政院卫生署中医药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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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一入集传忠录上
明理一
万事不能外乎理,而医之於理为尤切。散之则理为万象,会之则理归一心。夫医者,一心也;病者,万象也。举万病之多,则医道诚难,然而万病之病,不过各得一病耳。譬之北极者,医之一心也;万星者,病之万象也。欲以北极而对万星,则不胜其对,以北极而对一星,则自有一线之直,彼此相照,何得有差?故医之临证,必期以我之一心,洞病者之一本。以我之一,对彼之一,既得一真,万疑俱释,岂不甚易。一也者,理而已矣。苟吾心之理明,则阴者自阴,阳者自阳,焉能相混?阴阳既明,则表与 对,虚与实对,寒与热对,明此六变,明此阴阳,则天下之病固不能出此八者。是编也,列门为八,列方亦为八,盖古有兵法之八门,予有医家之八阵,一而八之,所以神变化,八而一之,所以溯渊源。故予於此录,首言明理,以统阴阳诸论,详中求备,用帅八门。夫兵系兴亡,医司性命,执中心学,孰先乎此?是即曰传中可也,曰传心亦可也。然传中传心,总无非为斯人斯世之谋耳,故复命为传忠录。
阴阳篇二
凡诊病施治,必须先审阴阳,乃为医道之纲领。阴阳无谬,治焉有差?医道虽繁,而可以一言蔽之者,曰阴阳而已。故证有阴阳,脉有阴阳,药有阴阳。以证而言,则表为阳, 为阴;热为阳,寒为阴;上为阳,下为阴;气为阳,血为阴;动为阳,静为阴;多言者为阳,无声者为阴;喜明者为阳,欲暗者为阴。阳微者不能呼,阴微者不能吸;阳病者不能俯,阴病者不能仰。以脉而言,则浮大滑数之类皆阳也,沉微细涩之类皆阴也。以药而言,则升散者为阳, 降者为阴;辛热者为阳,苦寒者为阴;行气分者为阳,行血分者为阴;性动而走者为阳,性静而守者为阴。此皆医中之大法。至於阴中复有阳,阳中复有静,疑似之间,辨须的确。此而不识,极易差讹,是又最为紧要,然总不离於前之数者。但两气相兼,则此少彼多,其中便有变化,一皆以理测之,自有显然可见者。若阳有馀而更施阳治,则阳愈炽而阴愈消;阳不足而更用阴方,则阴愈盛而阳斯灭矣。设能明彻阴阳,则医理虽玄,思过半矣。
一,道产阴阳,原同一气,火为水之主,水即火之源,水火原不相离也。何以见之?如水为阴,火为阳,象分冰炭。何谓同源?盖水性本热,使火中无水,其热必极,热极则亡阴,而万物焦枯矣。水性本寒,使水中无火,其寒必极,寒极则亡阴,而万物寂灭矣。此水火之气,果可呼吸相离乎?其在人身,是即元阴元阳,所谓先天之元气也。欲得先天,当思根柢。命门为受生之窍,为水火之家,此即先天之北阙也。舍此他求,如涉海问津矣,学者宜识之。
一,凡人之阴阳,但知以气血,脏腑,寒热为言,此特後天有形之阴阳耳。至若先天无形之阴阳,则阳曰元阳,阴曰元阴。元阳者,即无形之火,以生以化,神机是也,性命系之,故亦曰元气。元阴者,即无形之水,以长以立,天癸是也,强弱系之,故亦曰元精。元精元气者,即化生精气之元神也。生气通天,惟赖乎此。经曰:得神者昌,失神者亡,即此之谓。今之人,多以後天劳欲戕及先天,今之医,只知有形邪气,不知无形元气。夫有形者,迹也,盛衰昭着,体认无难;无形者,神也,变幻倏忽,挽回非易。故经曰:粗守形,上守神。嗟呼!又安得有通神明而见无形者,与之共谈斯道哉。
一,天地阴阳之道,本贵和平,则气令调而万物生,此造化生成之理也。然阳为生之本,阴实死之基,故道家曰:分阴未尽则不仙,分阳未尽则不死。华元化曰:得其阳者生,得其阴者死。故凡欲保生重命者,尤当爱惜阳气,此即以生以化之元神,不可忽也。曩自刘河间出,以暑火立论,专用寒凉,伐此阳气,其害已甚,赖东垣先生论脾胃之火必须温养,然尚未能尽斥一偏之谬,而丹溪复出,又立阴虚火动之论,制补阴,大补等丸,俱以黄檗,知母为君,寒凉之弊又复盛行。夫先受其害者,既去而不返,後习而用者,犹迷而不悟。嗟乎!法高一尺,魔高一丈,若二子者,谓非轩歧之魔乎?余深悼之,故直削於此,实冀夫尽洗积陋,以苏生命之厄,诚不得不然也。观者其谅之察之,勿以诽谤先辈为责也幸甚。
一,阴阳虚实。经曰: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阳盛则外热,阴盛则内寒。
一,经曰:阳气有馀,为身热无汗。此言表邪之实也。又曰:阴气有馀,为多汗身寒。此言阳气之虚也。仲景曰:发热恶寒发於阳,无热恶寒发於阴。又曰:极寒反汗出,身必冷如冰。此与经旨义相上下。
一,经曰:阴盛则阳病,阳盛则阴病。阳胜则热,阴胜则寒。
一,阴根於阳,阳根於阴。凡病有不可正治者,当从阳以引阴,从阴以引阳,各求其属而衰之。如求汗於血,生气於精,从阳引阴也。又如引火归源,纳气归肾,从阴引阳也。此即水中取火,火中取水之义。
一,阴之病也,来亦缓而去亦缓;阳之病也,来亦速而去亦速。阳生于热,热则舒缓;阴生於寒,寒则拳急。寒邪中於下,热邪中於上,饮食之邪中於中。
一,考之<中藏经>曰:阳病则旦静,阴病则夜宁;阳虚则暮乱,阴虚则朝争。盖阳虚喜阳助,所以朝轻而暮重,阴虚喜阴助,所以朝重而暮轻,此言阴阳之虚也。若实邪之候,则与此相反。凡阳邪盛者,必朝重暮轻;阴邪盛者,必朝轻暮重,此阳逢阳王,阴得阴强也。其有或昼或夜,时作时止,不时而动者,以正气不能主持,则阴阳胜负,交相错乱,当以培养正气为主,则阴阳将自和矣。但或水或火,宜因虚实以求之。
六变辨三
六变者,表 寒热虚实也。是即医中之关键,明此六者,万病皆指诸掌矣。以表 言之,则风寒暑湿火燥感於外者是也。以 言之,则七情,劳欲,饮食伤於内者是也。寒者阴之类也,或为内寒,或为外寒,寒者多虚。热者阳之类也,或为内热,或为外热,热者多实。虚者,正气不足也,内出之病多不足。实者,邪气有馀也,外入之病多有馀。六者之详,条列如左。
表证篇四
表证者,邪气之自外而入者也。凡风寒暑湿火燥,气有不正,皆是也。经曰:清风大来,燥之胜也,风木受邪,肝病生焉。热气大来,火之胜也,金燥受邪,肺病生焉。寒气大来,水之胜也,火热受邪,心病生焉。湿气大来,土之胜也,寒水受邪,肾病生焉。风气大来,木之胜也,土湿受邪,脾病生焉。又曰:冬伤於寒,春必病温。春伤於风,夏生飧泄。夏伤于暑,秋必 疟。秋伤於湿,冬生 嗽,又曰:风从其冲後来者为虚风,伤人者也,主杀主害者。凡此之类,皆言外来之邪。但邪有阴阳之辨,而所伤亦自不同。盖邪虽有六,化止阴阳,阳邪化热,热则伤气,阴邪化寒,寒则伤形。伤气者,气通於鼻,鼻通於脏,故凡外受暑热而病有发於中者,以热邪伤气也。伤形者,浅则皮毛,深则经络,故凡外受风寒而病为身热体痛者,以寒邪伤形也。经曰:寒则腠理闭,气不行,故气收矣。 则腠理开,营卫通,汗大泄,故气泄矣。此六气阴阳之辨也。然而六邪之感於外者,又惟风为最,盖风为百病之长,寒为杀厉之气。人身内有脏腑,外有经络,凡邪气之客於形也,必先舍於皮毛;留而不去,乃入於孙络;留而不去,乃入於络脉;留而不去,乃入於经脉,然後内连五脏,散於肠胃,阴阳俱感,五脏乃伤,此邪气自外而内之次也。然邪气在表,必有表证,既见表证,则不可攻 ,若误攻之。非惟无涉,且恐 虚则邪气乘虚愈陷也。表证既明,则 证可因而解矣。故表证之辨,不可不为之先察。
一,人身脏腑在内,经络在外,故脏腑为 ,经络为表。在表者,手足各有六经,是为十二经脉。以十二经脉分阴阳,则六阳属腑为表,六阴属脏为 。以十二经脉分手足,则足经之脉长而且远,自上及下,遍络四体,故可按之以察周身之病。手经之脉短而且近,皆出入於足经之间,故凡诊伤寒外感者,则但言足经不言手经也。然而足之六经,又以三阳为表,三阴为 。而三阳之经,则又以太阳为阳中之表,以其脉行於背,背为阳也。阳明为阳中之 ,以其脉行於腹,腹为阴也。少阳为半表半 ,以其脉行於侧,三阳传遍而渐入三阴也。故凡欲察表证者,但当分前後左右,而以足三阳经为主。然三阳之中,则又惟太阳一经,包覆肩背,外为周身之纲维,内连五脏六腑之肓腧,此诸阳之主气,犹四通八达之衢也。故凡风寒之伤人,必多自太阳经始。
一,足三阴之经皆自脚上腹,虽亦在肌表之间,然三阴主 ,而凡风寒自表而入者,未有不由阳经而入阴分也。若不由阳经迳入三阴者,即为直中阴经,必连脏矣。故阴经无可据之表证。
一,寒邪在表者,必身热无汗,以邪闭皮毛也。
一,寒邪客於经络,必身体疼痛,或拘急而酸者,以邪气乱营气,血脉不利也。
一,寒邪在表而头痛者,有四经焉。足太阳脉挟於头顶,足阳明脉上至头维,足少阳脉上行两角,足厥阴脉上会於巅,皆能为头痛也。故惟太阴,少阴皆无头痛之证。
一,寒邪在表多恶寒者,盖伤於此者必恶此,所谓伤食恶食,伤寒恶寒也。
一,邪气在表,脉必紧数者,营气为邪所乱也。
一,太阳经脉起自内眦,上顶巅,下项,挟脊行腰 ,故邪在太阳者,必恶寒发热而兼头项痛,腰脊强,或膝侶酸疼也。
一,阳明经脉起自目下,循面鼻,行胸腹,故邪在阳明者,必发热微恶寒,而兼目痛鼻乾不眠也。
一,少阳为半表半 之经,其脉绕耳前後,由肩井下侸肋,故邪在少阳者,必发热而兼耳聋侸痛,口苦而呕,或往来寒热也。以上皆三阳之表证,但见表证,则不可攻 。或发表,或微解,或温散,或凉散,或温中托 而为不散之散,或补阴助阴而为云蒸雨化之散。鸣呼!意有在而言难尽也,惟慧者之心悟之。
一,表证之脉,仲景曰:寸口脉浮而紧,浮则为风,紧则为寒,风则伤卫,寒则伤营,营卫俱病,骨节烦疼,当发其汗也。<脉经>注曰:风为阳,寒为阴,卫为阳,营为阴,风则伤阳,寒则伤阴,各从其类而伤也。故卫得风则热,营得寒则痛,营卫俱病,故致骨节烦疼,当发汗解表而愈。
一,浮脉本为属表,此固然也,然有邪寒初感之甚者,拘束卫气,脉不能达,则必沉而兼紧,此但当以发热身痛等表证叁合而察之,自可辨也。又若血虚动血者,脉必浮大。阴虚水亏者,脉必浮大。内火炽盛者,脉必浮大。关阴格阳者,脉必浮大。若此者,俱不可一概以浮为表论,必当以形气病气有无外证叁酌之。若本非表证,而误认为表,则杀人於反掌之间矣。
一,外感寒邪,脉大者必病进,以邪气日盛也。然必大而兼紧,方为病进,若先小而後大,及渐大渐缓者,此以阴转阳,为胃气渐至,将解之兆也。
一,寒邪未解,脉息紧而无力者,无愈期也。何也?盖紧者,邪气也,力者,元气也,紧而无力,则邪气有馀而元气不足也。元气不足,何以逐邪?临此证者,必能使元阳渐充,则脉渐有力,自小而大,自虚而实,渐至洪滑,则阳气渐达,表将解矣。若日见无力,而紧数日进,则危亡之兆也。
一,病必自表而入者,方得谓之表证,若由内以及外,便非表证矣。经曰:从内之外者调其内,从外之内者治其外。从内之外而盛於外者,先治其内而後治其外;从外之内而盛於内者,先治其外而後调其内。此内外先後之不可不知也。
一,伤风,中风,虽皆有风之名,不可均作表证。盖伤风之病,风自外入者也,可散之温之而已,此表证也。中风之病,虽形证似风,实由内伤所致,本无外邪,故不可以表证论治,法具本条。
一,发热之类,本为火证,但当分辨表 。凡邪气在表发热者,表热而 无热也,此因寒邪,治宜解散。邪气在 发热者,必 热先甚而後及於表也,此是火证,治宜清凉。凡此内外,皆可以邪热论也。若阴虚水亏而为骨蒸夜热者,此虚热也,又不可以邪热为例,惟壮水滋阴可以治之。
一,湿燥二气,虽亦外邪之类,但湿有阴阳,燥亦有阴阳。湿从阴者为寒湿,湿从阳者为湿热。燥从阳者因於火,燥从阴者发於寒。热则伤阴,必连於脏。寒则伤阳,必连於经。此所以湿燥皆有表 ,必须辨明而治之。
一,湿证之辨,当辨表 。经曰:因於湿,首如裹。又曰:伤於湿者,下先受之。若道路冲风冒雨,或动作辛苦之人,汗湿沾衣,此皆湿从外入者也。若嗜好酒浆生冷,以致泄泻,黄疸,肿胀之类,此湿从内出者也。在上在外者,宜微从汗解,在下在 者,宜分利之。湿热者宜清宜利,寒湿者宜补脾温肾。
一,燥证之辨,亦有表 。经曰:清气大来,燥之胜也,风木受邪,肝病生焉。此中风之属也。盖燥胜则阴虚,阴虚则血少,所以或为牵引,或为拘急,或为皮腠风消,或为脏腑乾结,此燥从阳化,营气不足,而伤乎内者也,治当以养营补阴为主。若秋令太过,金气胜而风从之,则肺先受病,此伤风之属也。盖风寒外束,气应皮毛,故或为身热无汗,或为 嗽喘满,或鼻塞声哑,或咽喉乾燥,此燥以阴生,卫气受邪,而伤乎表者也,治当以轻扬温散之剂,暖肺去寒为主。
证篇五
证者,病之在内在脏也。凡病自内生,则或因七情,或因劳倦,或因饮食所伤,或为酒色所困,皆为 证。以此言之,实属易见,第於内伤外感之间,疑似之际,若有不明,未免以表作 ,以 作表,乃致大害,故当详辨也。
一,身虽微热,而 汗出不止,及无身体酸疼拘急,而脉不紧数者,此热非在表也。
一,证似外感,不恶寒,反恶热,而绝无表证者,此热盛於内也。
一,凡病表证,而小便清利者,知邪未入 也。
一,表证已具,而饮食如故,胸腹无碍者,病不及 也。若见呕恶口苦,或心胸满闷不食,乃表邪传至胸中,渐入於 也。若烦躁不眠,乾渴谵语,腹痛自利等证,皆邪入於 也。若腹胀喘满,大便结硬,潮热斑黄,脉滑而实者,此正阳明胃腑 实之证,可下之也。
一,七情内伤,过於喜者,伤心而气散,心气散者,收之养之。过於怒者,伤肝而气逆,肝气逆者,平之抑之。过於思者,伤脾而气结,脾气结者,温之豁之。过於忧者,伤肺而气沉,肺气沉者,舒之举之。过於恐者,伤肾而气怯,肾气怯者,安之壮之。
一,饮食内伤,气滞而积者,脾之实也,宜消之逐之;不能运化者,脾之虚也,宜暖之助之。
一,酒湿伤阴,热而烦满者,湿热为病也,清之泄之;酒湿伤阳,腹痛泻利呕恶者,寒湿之病也,温之补之。
一,劳倦伤脾者,脾主四肢也,须补其中气。
一,色欲伤肾而阳虚无火者,兼培其气血;阴虚有火者,纯补其真阴。
一,痰饮为患者,必有所本,求所从来,方为至治。若但治标,非良法也。详具本条。
一,五脏受伤,本不易辨,但有诸中必形诸外,故肝病则目不能视而色青,心病则舌不能言而舌赤,脾病则口不知味而色黄,肺病则鼻不闻香臭而色白,肾病则耳不能听而色黑。
虚实篇六
虚实者,有馀不足也。有表 之虚实,有气血之虚实,有脏腑之虚实,有阴阳之虚实。凡外入之病多有馀,内出之病多不足。实言邪气实则当泻,虚言正气虚则当补。凡欲察虚实者,为欲知根本之何如,攻补之宜否耳。夫疾病之实,固为可虑,而元气之虚,虑尤甚焉。故凡诊病者,必当先察元气为主,而後求疾病。若实而误补,随可解救,虚而误攻,不可生矣。然总之虚实之要,莫逃乎脉。如脉之真有力真有神者,方是真实证,脉之似有力似有神者,便是假实证,矧脉之无力无神,以至全无力全无神者哉,临证者万毋忽此。
一,表实者,或为发热,或为身痛,或为恶热掀衣,或为恶寒鼓栗。寒束於表者无汗,火盛於表者有疡。走注而红痛者,知营卫之有热;拘急而酸疼者,知经络之有寒。
一, 实者,或为胀为痛,或为痞为坚,或为闭为结,或为喘为满,或懊倄不宁,或躁烦不眠,或气血积聚,结滞腹中不散,或寒邪热毒深留脏腑之间。
一,阳实者,为多热恶热。阴实者,为痛结而寒。气实者,气必喘促而声色壮厉。血实者,血必凝聚而且痛且坚。
一,心实者,多火而多笑。肝实者,两侸少腹多有疼痛,且复多怒。脾实者,为胀满气闭,或为身重。肺实者,多上焦气逆,或为 喘。肾实者,多下焦壅闭,或痛或胀,或热见於二便。
一,表虚者,或为汗多,或为肉战,或为怯寒,或为目暗羞明,或为耳聋眩晕,或肢体多见麻木,或举动不胜劳烦,或为毛槁而肌肉削,或为颜色憔悴而神气索然。
一, 虚者,为心怯心跳,为惊惶,为神魂之不宁,为津液之不足,或为饥不能食,或为渴不喜冷,或畏张目而视,或闻人声而惊。上虚则饮食不能运化,或多呕恶而气虚中满。下虚则二阴不能流利,或便尿失禁,肛门脱出,而泄泻遗精。在妇人则为血枯经闭,及堕胎崩淋带浊等证。
一,阳虚者,火虚也,为神气不足,为眼黑头眩,或多寒而畏寒。阴虚者,水亏也,为亡血失血,为戴阳,为骨蒸劳热。气虚者,声音微而气短似喘。血虚者,肌肤乾涩而筋脉拘挛。
一,心虚者,阳虚而多悲。肝虚者,目咥咥无所见,或阴缩筋挛而善恐。脾虚者,为四肢不用,或饮食不化,腹多痞满而善忧。肺虚者,少气息微,而皮毛燥涩。肾虚者,或为二阴不通,或为两便失禁,或多遗泄,或腰脊不可俯仰,而骨酸痿厥。
一,诸痛之可按者为虚,拒按者为实。
一,胀满之虚实。仲景曰:腹满不减,减不足言,当下之。腹满时减,复如故,此为寒,当与温药。夫减不足言者,以中满之甚,无时或减,此实胀也,故当下之。腹满时减者,以腹中本无实邪,所以有时或减,既减而腹满如故者,以脾气虚寒而然,所以当与温药,温即兼言补也。
一,<内经>诸篇皆 以神气为言,夫神气者,元气也,元气完固,则精神昌盛,无待言也。若元气微虚,则神气微去,元气大虚,则神气全去,神去则机息矣,可不畏哉。脉要精微论曰:夫精明者,所以视万物,别黑白,审长短。以长为短,以白为黑,如是则精衰矣。言而微,终日乃复言者,此气夺也。衣被不 。,言语善恶不避亲疏,此神明之乱也。仓廪不藏者,是门户不要也。水泉不止,是膀胱不藏也。得守者生,失守者死。夫五脏者,身之强也;头者,精明之府,头倾视深,精神将夺矣。背者,胸中之府,背曲肩垂,府将坏矣。腰者,肾之府,转摇不能,肾将惫矣。膝者,脚之府,屈伸不能,行则偻俯,骨将惫矣。骨者,髓之府,不能久立,行则振掉,骨将惫矣。得强则生,失强则死。此<内经>之言虚证也,当察其意。
一,虚者宜补,实者宜泻,此易知也。而不知实中复有虚,虚中复有实,故每以至虚之病,反见盛势,大实之病,反有羸状,此不可不辨也。如病起七情,或饥饱劳倦,或酒色所伤,或先天不足,及其既病,则每多身热便闭,戴阳胀满,虚狂假斑等证,似为有馀之病,而其因实由不足,医不察因,从而泻之,必枉死矣。又如外感之邪未除,而留伏於经络,食饮之滞不消,而积聚於脏腑,或郁结逆气有不可散,或顽痰瘀血有所留藏,病久致羸,似乎不足,不知病本未除,还当治本,若误用补,必益其病矣。此所谓无实实,无虚虚,损不足而益有馀,如此死者,医杀之耳。
附华元化虚实大要论曰:病有脏虚脏实,腑虚腑实,上虚上实,下虚下实,状各不同,宜深消息。肠鸣气走,足冷手寒,食不入胃,吐逆无时,皮毛憔悴,肌肉皱皴,耳目昏塞,语声破散,行步喘促,精神不收,此五脏之虚也。诊其脉,举指而滑,按之而微,看在何部,以断其脏也。又按之沉小微弱短涩软濡,俱为脏虚也。饮食过多,大小便难,胸膈满闷,肢节疼痛,身体沉重,头目闷眩,唇口肿胀,咽喉闭塞,肠中气急,皮肉不仁,暴生喘乏,偶作寒热,疮疽并起,悲喜时来,或自痿弱,或自高强,气不舒畅,血不流通,此脏之实也。诊其脉,举按俱盛者,实也,又长浮数疾洪紧弦大,俱曰实也。看在何经,而断其脏也。头疼目赤,皮热骨寒,手足舒缓,血气壅塞,丹瘤更生,咽喉肿痛,轻按之痛,重按之快,食饮如故,曰腑实也。诊其脉,浮而实大者是也。皮肤搔痒,肌肉侾胀,食饮不化,大便滑而不止,诊其脉,轻手按之得滑,重手按之得平,此乃腑虚也。看在何经,而正其时也。胸膈痞满,头目碎痛,饮食不下,脑项昏重,咽喉不利,涕唾稠粘,诊其脉,左右寸口沉结实大者,上实也。颊赤心忪,举动颤栗,语声嘶 ,唇焦口乾,喘乏无力,面少颜色,颐颌肿满,诊其左右寸脉弱而微者,上虚也。大小便难,饮食如故,腰脚沉重,脐腹疼痛,诊其左右尺中脉伏而涩者,下实也。大小便难,饮食进退,腰脚沉重,如坐水中,行步艰难,气上奔冲,梦寐危险,诊其左右尺中脉滑而涩者,下虚也。病人脉微涩短小,俱属下虚也。
一,本篇虚实证有未尽者,俱详载虚损门,当互察之。
寒热篇七
寒热者,阴阳之化也。阴不足则阳乘之,其变为热;阳不足则阴乘之,其变为寒。故阴胜则阳病,阴胜为寒也。阳胜则阴病,阳胜为热也。热极则生寒,因热之甚也;寒极则生热,因寒之甚也。阳虚则外寒,寒必伤阳也;阴虚则内热,热必伤阴也。阳盛则外热,阳归阳分也;阴盛则内寒,阴归阴分也。寒则伤形,形言表也;热则伤气,气言 也。故火王之时,阳有馀而热病生;水王之令,阳不足而寒病起。人事之病由於内,气交之病由於外。寒热之表 当知,寒热之虚实亦不可不辨。
一,热在表者,为发热头痛,为丹肿斑黄,为揭去衣被,为诸痛疮疡。
一,热在 者,为瞀闷胀满,为烦渴喘结,或气急叫吼,或躁扰狂越。
一,热在上者,为头痛目赤,为喉疮牙痛,为诸逆冲上,为喜冷舌黑。
一,热在下者,为腰足肿痛,为二便秘涩,或热痛遗精,或溲混便赤。
一,寒在表者,为憎寒,为身冷,为浮肿,为容颜青惨,为四肢寒厥。
一,寒在 者,为冷咽肠鸣,为恶心呕吐,为心腹疼痛,为恶寒喜热。
一,寒在上者,为吞酸,为膈噎,为饮食不化,为嗳腐胀哕。
一,寒在下者,为清浊不分,为 溏痛泄,为阳痿,为遗尿,为膝寒足冷。
一,病人身大热,反欲得近衣者,热在皮肤,寒在骨髓也;身大寒,反不欲近衣者,寒在皮肤,热在骨髓也,此表证之辨。若内热之甚者,亦每多畏寒,此当以脉证叁合察之。
一,真寒之脉,必迟弱无神;真热之脉,必滑实有力。
一,阳脏之人多热,阴脏之人多寒。阳脏者,必平生喜冷畏热,即朝夕食冷,一无所病,此其阳之有馀也。阴脏者,一犯寒凉,则脾肾必伤,此其阳之不足也。第阳强者少,十惟二三;阳弱者多,十常五六。然恃强者多反病,畏弱者多安宁,若或见彼之强而忌我之弱,则与侏儒观场,丑妇效颦者无异矣。
寒热真假篇八
寒热有真假者,阴证似阳,阳证似阴也。盖阴极反能躁热,乃内寒而外热,即真寒假热也。阳极反能寒厥,乃内热而外寒,即真热假寒也。假热者最忌寒凉,假寒者最忌温热。察此之法,当专以脉之虚实强弱为主。
一,假热者,水极似火也。凡病伤寒,或患杂证,有其素禀虚寒,偶感邪气而然者,有过於劳倦而致者,有过於酒色而致者,有过於七情而致者,有原非火证,以误服寒凉而致者。凡真热本发热,而假热亦发热。其证则亦为面赤躁烦,亦为大便不通,小便赤涩,或为气促,咽喉肿痛,或为发热,脉见紧数等证。昧者见之,便认为热,妄投寒凉,下咽必毙。不知身虽有热,而 寒格阳,或虚阳不 者,多有此证。但其内证,则口虽乾渴,必不喜冷,即喜冷者,饮亦不多,或大便不实,或先硬後溏,或小水清频,或阴枯黄赤,或气短懒言,或色黯神倦,或起倒如狂,而禁之则止,自与登高骂詈者不同,此虚狂也;或斑如蚊迹而浅红细碎,自与紫赤热极者不同,此假斑也。凡假热之脉,必沉细迟弱,或虽浮大紧数而无力无神,此乃热在皮肤,寒在脏腑,所谓恶热非热,实阴证也。凡见此内颓内困等证,而但知攻邪,则无有不死。急当以四逆,八味,理阴煎,回阳饮之类,倍加附子填补真阳,以引火归源,但使元气渐复,则热必退藏,而病自愈,所谓火就燥者,即此义也。故凡见身热脉数,按之不鼓击者,此皆阴盛格阳,即非热也。仲景治少阴证面赤者,以四逆汤加? D之。东垣曰:面赤目赤,烦躁引饮,脉七八至,按之则散者,无根之火也,以姜附汤加人叁主之。<外台秘要>曰:阴盛发躁,名曰阴躁,欲坐井中,宜以热药治之。
一,假寒者,火极似水也。凡伤寒热甚,失於汗下,以致阳邪亢极,郁伏於内,则邪自阳经传入阴分,故为身热发厥,神气昏沉,或时畏寒,状若阴证。凡真寒本畏寒,而假寒亦畏寒,此热深厥亦深,热极反兼寒化也。大抵此证,必声壮气粗,形强有力,或唇焦舌黑,口渴饮冷,小便赤涩,大便秘结,或因多饮药水,以致下利纯清水,而其中仍有燥粪,及矢气极臭者,察其六脉必皆沉滑有力,此阳证也。凡内实者,宜三承气汤择而用之。潮热者,以大柴胡汤解而下之。内不实者,以白虎汤之类清之。若杂证之假寒者,亦或为畏寒,或为战栗,此以热极於内而寒侵於外,则寒热之气两不相投,因而寒栗,此皆寒在皮肤,热在骨髓,所谓恶寒非寒,明是热证。但察其内证,则或为喜冷,或为便结,或小水之热涩,或口臭而躁烦,察其脉必滑实有力。凡见此证,即当以凉膈,芩连之属,助其阴而清其火,使内热既除,则外寒自伏,所谓水流湿者,亦此义也。故凡身寒厥冷,其脉滑数,按之鼓击於指下者,此阳极似阴,即非寒也。
一,假寒误服热药,假热误服寒药等证,但以冷水少试之。假热者必不喜水,即有喜者,或服後见呕,便当以温热药解之。假寒者必多喜水,或服後反快而无所逆者,便当以寒凉药解之。
十问篇九
一问寒热二问汗,三问头身四问便,五问饮食六问胸,七聋八渴俱当辨。九因脉色察阴阳,十从气味章神见。见定虽然事不难,也须明哲毋招怨。
右十问者,乃诊治之要领,临证之首务也。明此十问,则六变具存,而万病形情俱在吾目中矣。医之为难,难在不识病本而施误治耳。误则杀人,天道可畏,不误则济人,阴德无穷。学者欲明是道,必须先察此要,以定意见,以为阶梯,然後再采群书,广其知识,又何误焉?有能熟之胸中,运之掌上,非止为人,而为己不浅也,慎之宝之。
一问寒热
问寒热者,问内外之寒热,欲以辨其在表在 也。人伤於寒则病为热,故凡病身热脉紧,头疼体痛,拘急无汗,而且得於暂者,必外感也。盖寒邪在经,所以头痛身疼,邪闭皮毛,所以拘急发热。若素日无疾,而忽见脉证若是者,多因外感。盖寒邪非素所有,而突然若此,此表证也。若无表证而身热不解,多属内伤,然必有内证相应,合而察之,自得其真。
一,凡身热经旬,或至月馀不解,亦有仍属表证者。盖因初感寒邪,身热头痛,医不能辨,误认为火,辄用寒凉,以致邪不能散,或虽经解散而药未及病,以致留蓄在经。其病必外证多而 证少,此非 也,仍当解散。
一,凡内证发热者,多属阴虚,或因积热,然必有内证相应,而其来也渐。盖阴虚者必伤精,伤精者必连脏。故其在上而连肺者,必喘急 嗽;在中而连脾者,或妨饮食,或生懊倄,或为躁烦焦渴;在下而连肾者,或精血遗淋,或二便失节,然必倏热往来,时作时止,或气怯声微,是皆阴虚证也。
一,凡怒气七情伤肝伤脏而为热者,总属真阴不足,所以邪火易炽,亦阴虚也。
一,凡劳倦伤脾而发热者,以脾阴不足,故易於伤,伤则热生於肌肉之分,亦阴虚也。
一,凡内伤积热者,在症痞必有形证,在血气必有明徵,或九窍热於上下,或脏腑热於三焦。若果因实热,凡火伤在形体而无涉於真元者,则其形气声色脉候自然壮丽,无弗有可据而察者,此当以实火治之。
一,凡寒证尤属显然,或外寒者,阳亏於表,或内寒者,火衰於中,诸如前证。但热者多实,而虚热者最不可误;寒者多虚,而实寒者间亦有之。此寒热之在表在 ,不可不辨也。
二问汗
问汗者,亦以察表 也。凡表邪盛者必无汗,而有汗者,邪随汗去,已无表邪,此理之自然也。故有邪尽而汗者,身凉热退,此邪去也。有邪在经而汗在皮毛者,此真汗也。有得汗後,邪虽稍减,而未得尽全者,犹有馀邪,又不可因汗而必谓其无表邪也。须因脉证而详察之。
一,凡温暑等证,有因邪而作汗者,有虽汗而邪未去者,皆表证也。总之,表邪未除者,在外则连经,故头身或有疼痛,在内则连脏,故胸膈或生躁烦。在表在 ,有证可凭,或紧或数,有脉可辨,须察其真假虚实,孰微孰甚而治之。
一,凡全非表证,则或有阳虚而汗者,须实其气;阴虚而汗者,须益其精;火盛而汗者,凉之自愈;过饮而汗者,清之可宁,此汗证之有阴阳表 ,不可不察也。诸汗详证载伤寒门。
三问头身
问其头可察上下,问其身可察表 。头痛者,邪居阳分,身痛者,邪在诸经。前後左右,阴阳可辨,有热无热,内外可分,但属表邪,可散之而愈也。
一,凡火盛於内为头痛者,必有内应之证,或在喉口,或在耳目,别无身热恶寒在表等候者,此热盛於上,病在 也。察在何经,宜清宜降,高者抑之,此之谓也。若用轻扬散剂,则火必上升,而痛愈甚矣。
一,凡阴虚头痛者,举发无时,是因酒色过度,或遇劳苦,或逢情欲,其发则甚。此为 证,或精或气,非补不可也。
一,凡头痛属 者,多因於火,此其常也。然亦有阴寒在上,阳虚不能上达而痛甚者,其证则恶寒呕恶,六脉沉微,或兼弦细,诸治不效,余以桂,附,叁,熟之类而愈之,是头痛之有阳虚也。
一,凡云头风者,此世俗之混名,然必有所因,须求其本,辨而治之。
一,凡眩晕者,或头重者,可因之以辨虚实。凡病中眩晕,多因清阳不升,上虚而然。如丹溪云:无痰不作晕,殊非真确之论,但当兼形气,分久暂以察之。观<内经>曰:上虚则眩,上盛则热痛,其义可知。至於头重,尤属上虚,经曰:上气不足,脑为之不满,头为之苦倾,此之谓也。
一,凡身痛之甚者,亦当察其表 以辨寒热。其若感寒作痛者,或上或下,原无定所,随散而愈,此表邪也。若有定处,而别无表证,乃痛痹之属,邪气虽亦在经,此当以 证视之,但有寒热之异耳。若因火盛者,或肌肤灼热,或红肿不消,或内生烦渴,必有热证相应,治宜以清以寒。若并无热候而疼痛不止,多属阴寒,以致血气凝滞而然。经曰:痛者寒气多也,有寒故痛也。必温其经,使血气流通,其邪自去矣。
一,凡劳损病剧而忽加身痛之甚者,此阴虚之极,不能滋养筋骨而然,营气惫矣,无能为也。
四问便
二便为一身之门户,无论内伤外感,皆当察此,以辨其寒热虚实。盖前阴通膀胱之道,而其利与不利,热与不热,可察气化之强弱,凡患伤寒而小水利者,以太阳之气未剧,即吉兆也。後阴开大肠之门,而其通与不通,结与不结,可察阳明之实虚,凡大便热结而腹中坚满者,方属有馀,通之可也。若新近得解而不甚乾结,或旬日不解而全无胀意者,便非阳明实邪。观仲景曰:大便先硬後溏者不可攻。可见後溏者,虽有先硬,已非实热,矧夫纯溏而连日得後者,又可知也。若非真有坚燥痞满等证,则原非实邪,其不可攻也明矣。
一,凡小便,人但见其黄,便谓是火,而不知人逢劳倦,小水即黄;焦思多虑,小水亦黄;泻痢不期,小水亦黄;酒色伤阴,小水亦黄,使非有或淋或痛,热证相兼,不可因黄便谓之火,余见逼枯汁而毙人者多矣。经曰: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义可知也。若小水清利者,知 邪之未甚,而病亦不在气分,以津液由於气化,气病则小水不利也。小水渐利,则气化可知,最为吉兆。
一,大便通水谷之海,肠胃之门户也。小便通血气之海,冲任水道之门户也。二便皆主於肾,本为元气之关,必真见实邪,方可议通议下,否则最宜详慎,不可误攻。使非真实而妄逐之,导去元气,则邪之在表者反乘虚而深陷,病因内困者必由泄而愈亏。所以凡病不足,慎勿强通。最喜者小便得气而自化,大便弭固者弭良。营卫既调,自将通达,即大肠秘结旬馀,何虑之有?若滑泄不守,乃非虚弱者所宜,当首先为之防也。
五问饮食
问饮食者,一可察胃口之清浊,二可察脏腑之阴阳。病由外感而食不断者,知其邪未及脏,而恶食不恶食者可知。病因内伤而食饮变常者,辨其味有喜恶,而爱冷爱热者可知。素欲温热者,知阴脏之宜暖;素好寒冷者,知阳脏之可清。或口腹之失节以致误伤,而一时之权变可因以辨。故饮食之性情所当详察,而药饵之宜否可因以推也。
一,凡诸病得食稍安者,必是虚证,得食更甚者,或虚或实皆有之,当辨而治也。
六问胸
胸即 中,上连心肺,下通脏腑。胸腹之病极多,难以尽悉,而临证必当问者,为欲辨其有邪无邪,及宜补宜泻也。夫凡胸腹胀满,则不可用补,而不胀不满,则不可用攻,此大法也。然痞与满不同,当分轻重:重者胀塞中满,此实邪也,不得不攻。轻者但不欲食,不知饥饱,似胀非胀,中空无物,乃痞气耳,非真满也。此或以邪陷胸中者有之,或脾虚不运者有之。病者不知其辨,但见胃气不开,饮食不进,问之亦曰饱闷,而实非真有胀满,此在疑虚疑实之间,若不察其真确,未免补泻倒施,必多致误,则为害不小。
一,凡今人病虚证者极多,非补不可,但用补之法,不宜造次。欲察其可补不可补之机,则全在先察胸腹之宽否何如,然後以渐而进,如未及病,再为放胆用之,庶无所碍,此用补之大法也。
一,凡势在危急,难容稍缓,亦必先问其胸宽者乃可骤进。若元气多虚而胸腹又胀,是必虚不受补之证,若强进补剂,非惟无益,适足以招谤耳。此胸腹之不可不察也。
七问聋
耳虽少阳之经,而实为肾脏之官,又为宗脉之所聚,问之非惟可辨虚实,亦且可知死生。凡人之久聋者,此一经之闭,无足为怪,惟是因病而聋者,不可不辨。其在热论篇则曰:伤寒三日,少阳受之,故为耳聋。此以寒邪在经,气闭而然。然以余所验,则未有不因气虚而然者。<素问>曰:精脱者耳聋。仲景曰:耳聋无闻者,阳气虚也。由此观之,则凡病是证,其属气虚者什九,气闭者什一耳。
一,聋有轻重,轻者病轻,重者病重。若随治渐轻,可察其病之渐退也,进则病亦进矣。若病至聋极,甚至绝然无闻者,此诚精脱之证,余经历者数人矣,皆至不治。
八问渴
问渴与不渴,可以察 证之寒热,而虚实之辨,亦从以见。凡内热之甚,则大渴喜冷,冰水不绝,而腹坚便结,脉实气壮者,此阳证也。
一,凡口虽渴而喜热不喜冷者,此非火证,中寒可知。既非火证,何以作渴,则水亏故耳。
一,凡病人问其渴否,则曰口渴,问其欲汤水否,则曰不欲,盖其内无邪火,所以不欲汤,真阴内亏,所以口无津液。此口乾也,非口渴也,不可以乾作渴治。
一,凡阳邪虽盛,而真阴又虚者,不可因其火盛喜冷,便云实热。盖其内水不足,欲得外水以济,水涸精亏,真阴枯也,必兼脉证细察之,此而略差,死生立判。余尝治垂危最重伤寒有如此者,每以峻补之剂浸冷而服,或以冰水,叁,熟等剂相间迭进,活人多矣。常人见之,咸以为奇,不知理当如是,何奇之有?然必其乾渴燥结之甚者,乃可以叁,附,凉水并进。若无实结,不可与水。
九因脉色辨阴阳
脉色者,血气之影也,形正则影正,形斜则影斜。病生於内,则脉色必见於外,故凡察病者,须先明脉色。但脉色之道,非数言可尽,欲得其要,则在乎阴阳虚实四者而已。四者无差,尽其善矣。第脉法之辨,以洪滑者为实为阳,微弱者为虚为阴,无待言也。然仲景曰:若脉浮大者,气实血虚也;陶节庵曰:不论脉之浮沉大小,但指下无力,重按全无,便是阴证;<内经>以脉大四倍以上为关格,皆属真虚,此滑大之未必为阳也。形色之辨,以红黄者为实热,青黑者为阴寒。而仲景云:面赤戴阳者为阴不足,此红赤之未必为实也。总之,求脉之道,当以有力无力辨阴阳,有神无神察虚实。和缓者,乃元气之来;强峻者,乃邪气之至。病值危险之际,但以此察元气之盛衰,邪正之进退,则死生关系,全在乎此。此理极微,谭非容易,姑道其要,以见凡欲诊病者,既得病因,又必须察脉色,辨声音,叁合求之,则阴阳虚实方有真据,否则得此失彼,以非为是,医家之病,莫此为甚,不可忽也。诸所未尽,详後卷脉神章。
十从气味章神见凡制方用药,乃医家开手作用第一要着,而胸中神见,必须发泄於此。使不知气味之用,必其药性未精,不能取效,何神之有?此中最有玄妙,勿谓其浅显易知,而弗加之意也。余少年时,每将用药,必逐件细尝,既得其理,所益无限。
一,气味有阴阳:阴者降,阳者升。阴者静,阳者动。阴者柔,阳者刚。阴者怯,阳者勇。阴主精,阳主气。其於善恶喜恶,皆有妙用,不可不察。
一,气味之升降:升者浮而散,降者沉而利。宜升者勿降,宜降者勿升。
一,气味之动静:静者守而动者走。走者可行,守者可安。
一,气味之刚柔:柔者纯而缓,刚者躁而急。纯者可和,躁者可劫。非刚不足以去暴,非柔不足以济刚。
一,气味之勇怯:勇者直达病所,可赖出奇;怯者用以周全,藉其平妥。
一,气味之主气者,有能为精之母;主精者,有能为气之根。或阴中之阳者,能动血中之气;或阳中之阴者,能顾气中之精。
一,气味有善恶:善者赋性驯良,尽堪择用;恶者气味残狼,何必近之。
一,气味有喜恶:有素性之喜恶,有一时之喜恶。喜者相宜,取效尤易;恶者见忌,不必强投。
见定虽然事不难,也须明哲毋招怨。明哲二字,为见机自保也。夫医患不明,明则治病何难哉?而所患者,在人情耳。人事之变,莫可名状,如我有独见,岂彼所知,使彼果知,当自为矣,何藉於我?而每有病临危剧,尚执浅见,从旁指示曰:某可用,某不可用,重之曰太过,轻之言不及,倘一不合意,将必有後言,是当见几之一也。有杂用不专者,朝王暮李,主见不定,即药已相投,而渠不之觉,忽惑人言,舍此慕彼。凡後至者,欲显己长,必谈前短,及其致败,反以嫁谗,是当见几之二也。有病入膏肓,势必难疗,而怜其苦求,勉为举手,当此之际,使非破格出奇,何以济急?倘出奇无功,徒骇人目,事後亦招浮议,是当见几之三也。其或有是非之场,争竞之所,幸灾乐祸,利害所居者,近之恐涉其患,是当见几之四也。有轻医重巫,可无可有,徒用医名,以尽人事。及尚有村鄙之夫,不以彼病为恳,反云为我作兴,吁!诚可哂也。此其相轻孰甚,是当见几之五也。有议论繁杂者,有亲识要功者,有内情不协者,有任性反覆者,皆医中所最忌,是当见几之六也。凡此六者,俱当默识,而惟於缙绅之间,尤当加意,盖恐其不以为功而反以为罪,何从辨哉。此虽曰吾尽吾心,非不好生,然势有不我出者,不得不见几进止,此明哲之自治,所必不可少也。
论治篇十
凡看病施治,贵乎精一。盖天下之病,变态虽多,其本则一,天下之方,活法虽多,对证则一。故凡治病之道,必确知为寒,则竟散其寒,确知为热,则竟清其热,一拨其本,诸证尽除矣。故<内经>曰:治病必求其本。是以凡诊病者,必须先探病本,然後用药。若见有未的,宁为少待,再加详察,既得其要,但用一味二味便可拨之,即或深固,则五六味七八味亦己多矣。然虽用至七八味,亦不过帮助之,导引之,而其意则一也,方为高手。今之医者,凡遇一证,便若观海望洋,茫无定见,则势有不得不为杂乱而用广络原野之术。盖其意谓虚而补之,则恐补之为害,而复制之以消;意谓实而消之,又恐消之为害,而复制之以补。其有最可哂者,则每以不寒不热,兼补兼泻之剂,确然投之,极称稳当,此何以补其偏而救其弊乎?又有以治风治火治痰治食之剂兼而用之,甚称周备,此何以从其本而从其标乎?若此者,所谓以药治药尚未遑,又安望其及於病耶?即使偶愈,亦不知其补之之力,攻之之功也。使其不愈,亦不知其补之为害,消之为害也。是以白头圭匕,而庸庸没齿者,其咎在於无定见,而用治之不精也。使其病浅,犹无大害,若安危在举动之间,即用药虽善,若无胆量勇敢而药不及病,亦犹杯水车薪,尚恐弗济,矧可以执两端而药有妄投者,其害又将何如?耽误民生,皆此辈也,任医者不可不深察焉。故凡施治之要,必须精一不杂,斯为至善。与其制补以消,孰若少用纯补以渐而进之为愈也。与其制攻以补,孰若微用纯攻自一而再之为愈也。故用补之法,贵乎先轻後重,务在成功;用攻之法,必须先缓後峻,及病则已。若用制不精,则补不可以治虚,攻不可以去实,鲜有不误人者矣。余为是言,知必有以为迂阔而讥之者,曰:古人用药每多至一二十味,何为精一?岂古人之不尔若耶?是不知相制相使之妙者也,是执一不通而不知东垣之法者也。余曰:夫相制者,制其毒也。譬欲用人奇异之才,而又虑其太过之害,故必预有以防其微,总欲得其中而已。然此特遇不得已之势,间一有之,初未有以显见寻常之法用得其贤,而复又自掣其肘者也。至若相佐相使,则恐其独力难成,而用以助之者,亦非为欲进退牵制而自相矛盾者也。观仲景之方,精简不杂,至多不过数味,圣贤之心,自可概见。若必不得已而用行中之补,补中之行,是亦势所当然,如<伤寒论>之小柴胡汤以人叁,柴胡并用,陶氏之黄龙汤以大黄,人叁并用,此正精专妙处,非若今医之混用也。能悟此理,方是真见中活泼工夫。至若东垣之方,有十馀味及二十馀味者,此其用多之道,诚自有意,学者欲效其法,必须总会其一方之味,总计其一方之性。如某者多,某者少,某者为专主,某者为佐使,合其气用,自成一局之性,使能会其一局之意,斯得东垣之心矣。若欲见头治头,见脚治脚,甚有执其三四端而一概混用,以冀夫侥幸者,尚敢曰我学东垣者哉。虽然,东垣之法非不善也,然余则宁师仲景,不敢宗东垣者,正恐未得其清,先得其隘,其失者岂止一方剂也哉,明者宜辨之。
一,<内经>治法。岐伯曰: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温者清之,清者温之,散者收之,抑者散之,燥者润之,急者缓之,坚者软之,脆者坚之,衰者补之,强者泻之,佐以所利,和以所宜,各安其气,必清必静,则病气衰去,归其所宗,此治之大体。岐伯曰: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微者逆之,甚者从之,坚者削之,客者除之,劳者温之,结者散之,留者攻之,燥者濡之,急者缓之,散者收之,损者益之,溢者行之,惊者平之,上之下之,摩之浴之,薄者劫之,开者发之,适事为故。帝曰:何谓逆从?岐伯曰:逆者正治,从者反治,从少从多,观其事也。帝曰:反治何谓?岐伯曰:热因寒用,寒因热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则同,其终则异。岐伯曰:病生於内者,先治其阴,後治其阳,反者益甚。病生於阳者,先治其外,後治其内,反者益甚。
一,治病用药,本贵精专,尤宜勇敢。凡久远之病,则当要其终始,治从乎缓,此宜然也。若新暴之病,虚实既得其真,即当以峻剂直攻其本,拨之甚易,若逗留畏缩,养成深固之势,则死生系之,谁其罪也。故凡真见 实,则以凉膈,承气,真见 虚,则以理中,十全,表虚则 ,术,建中,表实则麻黄,柴,桂之类,但用一味为君,二三味为佐使,大剂进之,多多益善。夫用多之道何在?在乎必赖其力而料无害者,即放胆用之,性缓者可用数两,性急者亦可数钱。若三五七分之说,亦不过点名具数,儿戏而已,解纷治剧之才,举动固如是乎。
一,治病之则,当知邪正,当权重轻。凡治实者,譬如耘禾,禾中生稗,禾之贼也,有一去一,有二去二,耘之善者也。若有一去二,伤一禾矣,有二去四,伤二禾矣。若识禾不的,俱认为稗,而计图尽之,则无禾矣。此用攻之法,贵乎察得其真,不可过也。凡治虚者,譬之给饷,一人一升,十人一斗,日饷足矣。若百人一斗,千人一斛,而三军之众,又岂担石之粮所能活哉?一饷不继,将并前饷而弃之,而况於从中克减乎。此用补之法,贵乎轻重有度,难从简也。
一,虚实之治,大抵实能受寒,虚能受热,所以补必兼温,泻必兼凉者,盖凉为秋气,阴主杀也,万物逢之,便无生长,欲补元气,故非所宜。凉且不利於补,寒者益可知矣。即有火盛气虚,宜补以凉者,亦不过因火暂用,火去即止,终非治虚之法也。又或有以苦寒之物谓其能补阴者,则<内经>有曰: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夫气味之相宜於人者,谓之曰补可也,未闻以味苦气劣而不相宜於人者,亦可谓之补也。虽<内经>有曰:水位之主,其泻以咸,其补以苦等论,然此特以五行岁气之味据理而言耳。矧其又云麦,羊肉,杏,薤皆苦之类,是则苦而补者也,岂若大黄,黄檗之类,气味苦劣若此,而谓之能补,无是理也。尝闻之王应震曰:一点真阳寄坎宫,固根须用味甘温。甘温有益寒无补,堪笑庸医错用功。此一言蔽之也,不可不察。
一,补泻之法,补亦治病,泻亦治病,但当知其要也。如以新暴之病而少壮者,乃可攻之泻之。攻但可用於暂,未有衰久之病,而屡攻可以无害者,故攻不可以收缓功。延久之病而虚弱者,理宜温之补之。补乃可用於常,未有根本既伤,而舍补可以复元者,故补不可以求速效。然犹有其要,则凡临证治病,不必论其有虚证无虚证,但无实证可据而为病者,便当兼补,以调营卫精血之气;亦不必论其有火证无火证,但无热证可据而为病者,便当兼温,以培命门脾胃之气。此吞泻之要领,苟不知此,未有不至决裂败事者。
一,治法有逆从,以寒热有假真也,此<内经>之旨也。经曰:逆者正治,从者反治。夫以寒治热,以热治寒,此正治也,正即逆也。以热治热,以寒治寒,此反治也,反即从也。如以热药治寒病而寒不去者,是无火也,当治命门,以叁,熟,桂,附之类,此王太仆所谓益火之源以消阴翳,是亦正治之法也。又如热药治寒病而寒不退,反用寒凉而愈者,此正假寒之病,以寒从治之法也。又如以寒药治热病而热不除者,是无水也,治当在肾,以六味丸之类,此王太仆所谓壮水之主以镇阳光,是亦正治之法也。又有寒药治热病而热不愈,反用叁,姜,桂,附,八味丸之属而愈者,此即假热之病,以热从治之法也,亦所谓甘温除大热也。第今人之虚者多,实者少,故真寒假热之病为极多,而真热假寒之病则仅见耳。
一,探病之法,不可不知。如当局临证,或虚实有难明,寒热有难辨,病在疑似之间,补泻之意未定者,即当先用此法。若疑其为虚,意欲用补而未决,则以轻浅消导之剂,纯用数味,先以探之,消而不投,即知为真虚矣。疑其为实,意欲用攻而未决,则以甘温纯补之剂,轻用数味,先以探之,补而觉滞,即知有实邪也。假寒者,略温之必见躁烦;假热者,略寒之必加呕恶,探得其情,意自定矣。经曰:有者求之,无者求之。又曰:假者反之。此之谓也。但用深之法,极宜精简,不可杂乱。精简则真伪立辨,杂乱则是非难凭。此疑似中之活法,必有不得已而用之可也。
一,医诊治法有曰:见痰休治痰,见血休治血,无汗不发汗,有热莫攻热,喘生休耗气,精遗不涩泄,明得个中趣,方是医中杰。行医不识气,治病从何据?堪笑道中人,未到知音处。观其诗意,皆言不治之治,正<内经>求本之理耳,诚格言也。至於治病从何据一联,亦甚有理。夫天地之道,阳主气,先天也;阴成形,後天也。故凡上下之升降,寒热之往来,晦明之变易,风水之留行,无不因气以为动静,而人之於气,亦由是也。凡有馀之病,由气之实,不足之病,因气之虚。如风寒积滞,痰饮瘀血之属,气不行则邪不除,此气之实也。虚劳遗漏,亡阳失血之属,气不固则元不复,此气之虚也。虽曰泻火,实所以降气也。虽曰补阴,实所以生气也。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此之谓也。所以病之生也,不离乎气,而医之治病也,亦不离乎气,但所贵者,在知气之虚实,及气所从生耳。近见有浅辈者,凡一临证,不曰内伤外感,则曰痰逆气滞。呵!呵!此医家八字诀也。有此八字,何必八阵?又何必端本澄源以求迂阔哉?第人受其害,恐不无可畏也。
附华氏治法
华元化论治疗曰:夫病有宜汤者,宜圆者,宜散者,宜下者,宜吐者,宜汗者,宜灸者,宜 者,宜补者,宜按摩者,宜导引者,宜蒸熨者,宜暖洗者,宜悦愉者,宜和缓者,宜水者,宜火者,种种之法,岂惟一也,若非良善精博,难为取效。庸下浅识,每致乱投,致使轻者令重,重者令死,举世皆然。且汤可以涤荡脏腑,开通经络,调品阴阳, 分邪恶,润泽枯朽,悦养皮肤。养气力,助困竭,莫离於汤也。圆可以逐风冷,破坚症,消积聚,进饮食,舒营卫,定关窍。从缓以叁合,无出於圆也。散者能驱散风邪暑湿之气,摅阴寒湿浊之毒,发散四肢之壅滞,除剪五脏结伏,开肠和胃,行脉通经,莫过於散也。下则疏豁闭塞,补则益助虚乏,灸则起阴通阳, 则行营引卫,导引可逐客邪於关节,按摩可驱浮淫於肌肉,蒸熨辟冷,暖洗生阳,悦愉爽神,和缓安气。若实而不下,则使人心腹胀满,烦乱鼓肿。若虚而不补,则使人气血消散,肌肉耗亡,精神脱失,志意皆迷。当汗而不汗,则使人毛孔闭塞,闷绝而终。合吐而不吐,则使人结胸上喘,水食不入而死。当灸而不灸,则使人冷气重凝,阴毒内聚,厥气上冲,分坠不散,以致消减。当 止?则使人营卫不行,经络不利,邪渐胜真,冒昧而昏。宜导引而不导引,则使人邪侵关节,固结难通。宜按摩而不按摩,则使人淫归肌肉,久留不消。宜蒸熨而不蒸熨,则使人冷气潜伏,渐成痹厥。宜暖洗而不暖洗,则使人阳气不行,阴邪相害。不当下而下,则使人开肠荡胃,洞泄不禁。不当汗而汗,则使人肌肉消绝,津液枯耗。不当吐而吐,则使人心神烦乱,脏腑奔冲。不当灸而灸,则使人重伤经络,内蓄火毒,反害中和,致不可救。不当 伫?则使人血气散失,机关细缩。不当导引而导引,则使人真气劳败,邪气妄行。不当按摩而按摩,则使人肌肉侾胀,筋骨舒张。不当蒸熨而蒸熨,则使人阳气偏行,阴气内聚。不当暖洗而暖洗,则使人湿着皮肤,热生肌体。不当悦愉而悦愉,则使人气停意折,健忘伤志。大凡治疗,要合其宜,脉状病候,少陈於後:凡脉不紧数,则勿发其汗。脉不实数,不可以下。心胸不闭,尺脉微弱,不可以吐。关节不急,营卫不壅,不可以 。阴气不盛,阳气不衰,勿灸。内无客邪,勿导引。外无淫气,勿按摩。皮肤不痹,勿蒸熨。肌肉不寒,勿暖洗。神不凝迷,勿愉悦。气不奔急,勿和缓。顺此者生,逆此者死耳。
气味篇十一
药物众多,各一其性,宜否万殊,难以尽识,用者不得其要,未免多误。兼之本草所注,又皆概言其能,凡有一长,自难泯没。惟是孰为专主,孰为兼能,孰为利於此而不利於彼,孰者宜於补而不宜於攻,学者昧其真性,而惟按图以索骥,所以用多不效,益见用药之难矣。用药之道无他也,惟在精其气味,识其阴阳,则药味虽多,可得其要矣。凡气味之辨,则诸气属阳,诸味属阴。气本乎天,气有四,曰寒热温凉是也。味本乎地,味有六,曰酸苦甘辛咸淡是也。温热者天之阳,寒凉者天之阴也。辛甘淡者,地之阳;酸苦咸者,地之阴也。阳主升而浮,阴主沉而降。辛主散,其行也横,故能解表。甘主缓,其行也上,故能补中。苦主泻,其行也下,故可去实。酸主收,其性也敛,故可治泄。淡主渗,其性也利,故可分清。咸主软,其性也沉,故可导滞。用纯气者,用其动而能行;用纯味者,用其静而能守。有气味兼用者,和合之妙,贵乎相成。有君臣相配者,宜否之机,最嫌相左。既曰合宜,尤当知忌,先避其害,後用其利,一味不投,众善俱弃。故欲表散者,须远酸寒;欲降下者,勿兼升散。阳旺者当知忌温,阳衰者沉寒毋犯。上实者忌升,下实者忌秘。上虚者忌降,下虚者忌泄。诸动者再动即散,诸静者再静即灭。甘勿施於中满,苦勿施於假热,辛勿施於热躁,咸勿施於伤血。酸木最能克土,脾气虚者少设。阳中还有阴象,阴中复有阳诀,使能烛此阴阳,则药理虽玄,岂难透彻。
五味所入,<内经>曰: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
景岳全书卷一终
卷之二入集传忠录中
神气存亡论十二
经曰:得神者昌,失神者亡。善乎神之为义,此死生之本,不可不察也。以脉言之,则脉贵有神。脉法曰:脉中有力,即为有神。夫有力者,非强健之谓,谓中和之力也。大抵有力中不失和缓,柔软中不失有力,此方是脉中之神。若其不及,即微弱脱绝之无力也。若其太过,即弦强真藏之有力也。二者均属无神,皆危兆也。以形证言之,则目光精彩,言语清亮,神思不乱,肌肉不削,气息如常,大小便不脱,若此者,虽其脉有可疑,尚无足虑,以其形之神在也。若目暗睛迷,形羸色败,喘急异常,泄泻不止,或通身大肉已脱,或两手寻衣摸床,或无邪而言语失伦,或无病而虚空见鬼,或病胀满而补泻皆不可施,或病寒热而温凉皆不可用,或忽然暴病,即沉迷烦躁,昏不知人,或一时卒倒,即眼闭口开,手撒遗尿,若此者,虽其脉无凶候,必死无疑,以其形之神去也。再以治法言之,凡药食入胃,所以能胜邪者,必赖胃气施布药力,始能温吐汗下以逐其邪。若邪气胜,胃气竭者,汤药纵下,胃气不能施化,虽有神丹,其将奈之何哉。所以有用寒不寒,用热不热者,有发其汗而表不应,行其滞而 不应者,有虚不受补,实不可攻者,有药食不能下咽,或下咽即呕者。若此者,呼之不应,遣之不动,此以脏气元神尽去,无可得而使也,是又在脉证之外亦死无疑者。虽然,脉证之神,若尽乎此,然有脉重证轻而知其可生者,有脉轻证重而知其必死者,此取证不取脉也;有证重脉轻而必其可生者,有证轻脉重而谓其必死者,此取脉不取证也,取舍疑似之间,自有一种玄妙。甚矣,神之难言也,能知神之缓急者,其即医之神者乎。
君火相火论十三
余向释<内经>,於君火以明,相火以位之义,说固详矣,而似犹有未尽者。及见东垣云:相火者,下焦包络之火,元气之贼也,丹溪亦述而证之。予闻此说,尝掩口而笑,而觉其不察之甚也。由此兴感,因再绎之。夫<内经>发明火义,而以君相明位四字为目,此四字者,个个着实,是诚至道之纲领,有不可不阐扬其精义者。亦何以见之?盖君道惟神,其用在虚;相道惟力,其用在实。故君之能神者,以其明也;相之能力者,以其位也。明者明於上,为化育之元主;位者位於下,为神明之洪基,此君相相成之大道,而有此天不可无此地,有此君不可无此相也明矣,君相之义,岂泛言哉!至若五运之分,各职其一,惟於火字独言君相,而他则不及者何也?盖两间生气,总曰元气,元气惟阳为主,阳气惟火而已。第火之为用,其道最微,请以火象证之,如轻清而光焰於上者,火之明也;重实而温蓄於下者,火之位也。明即位之神,无明则神用无由以着;位即明之本,无位则光焰何从以生。故君火之变化於无穷,总赖此相火之栽根於有地,虽分之则一而二,而总之则二而一者也,此君火相火之辨。凡其为生化,为盛衰,为本末,重轻攸系,从可知矣。人生所赖者惟此,故<内经>特以为言。然在<内经>则但表其大义,原无分属之条,惟刺禁论曰:七节之傍,中有小心。此固隐然有相火所居之意,故後世诸家咸谓相火寄在命门,是固然矣。然以予之见,则见君相之义,无藏不有。又何以辨之?盖总言大体,则相火当在命门,谓根 在下,为枝叶之本也。析言职守,则脏腑各有君相,谓志意所出,无不从乎形质也。故凡以心之神,肺之气,脾胃之仓廪,肝胆之谋勇,两肾之伎巧变化,亦总皆发见之神奇,使无其地,何以生此?使地有不厚,何以蕃此?此皆从位字发生,而五脏各有位,则五脏亦各有相,相强则君强,此相道之关系,从可知矣。故圣人特命此名,诚重之也。而後人指之为贼,抑何异耶!此万世之疑窦,故予不得不辨。或曰:是若谬矣。第彼之指为贼者,亦有深意,盖谓人之情欲多有妄动,动则俱能起火,火盛致伤元气,即所谓元气之贼,亦何不可?予曰:此固邪正之岐,最当明辨者也。夫情欲之动,邪念也,邪念之火为邪气。君相之火,正气也,正气之蓄为元气。其在身家,譬之产业,贤者能守之,不肖者能荡之,罪与不罪,在子孙之废与不废, 基何与焉?相火之义亦犹此耳。夫既以相称之,而竟以贼名之,其失圣人之意也远矣。且凡火之贼伤人者,非君相之真火,无论在内在外,皆邪火耳。邪火可言贼,相火不可言贼也。矧六贼之中,火惟居一,何二子独知畏火,其甚如是,而并昧邪正之大义,亦何谓耶?予闻其言,固知其错认面目矣,不觉因而失笑。
先天後天论十四
人生於地,悬命於天,此人之制命於天也。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此天之制命於人也。天本无二,而以此观之,则有天之天者,谓生我之天,生於无而由乎天也;有人之天者,谓成我之天,成於有而由乎我也。生者在前,成者在後,而先天後天之义,於斯见矣。故以人之禀赋言,则先天强厚者多寿,先天薄弱者多夭;後天培养者,寿者更寿,後天 削者,夭者更夭。若夫骨骼者,先天也,肌肉者,後天也。精神者,先天也,容貌者,後天也。颜色之有辨也,苍者寿而妖者夭,嫩中有苍者吉,苍中有嫩者凶。声音之有辨也,充者寿而怯者夭,虽细而长者吉,虽洪而促者凶。动静有辨也,静者寿而躁者夭,性虽若急而急中有和者吉,阳虽若厚而阴中蕴薄者凶。至若少长之辨,初虽绵弱而渐长渐坚者,晚成之徵也。气质之辨,少年华丽而易盈易满者,早凋之兆也。是故两天俱得其全者, 艾无疑也;先後俱失其守者,夭促弗卜也。若以人之作用言,则先天之强者不可恃,恃则并失其强矣;後天之弱者当知慎,慎则人能胜天矣。所谓慎者,慎情志可以保心神,慎寒暑可以保肺气,慎酒色可以保肝肾,慎劳倦饮食可以保脾胃。惟乐可以养生,欲乐者莫如为善。惟福可以保生,祈福者切勿欺天。但使表 无亏,则邪疾何由而犯?而两天之权不在我乎?故广成子曰:毋劳尔形,毋摇尔精,乃可以长生。至矣哉,两言尽之矣,勿以此为易而忽之。
标本论十五
病有标本者,本为病之源,标为病之变。病本惟一,隐而难明,病变甚多,显而易见。故今之治病者,多有不知本末,而惟据目前,则最为斯道之大病。且近闻时医有云: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互相传诵,奉为格言,以为得其要矣。予闻此说而详察之,则本属不经而亦有可取。所谓不经者,谓其以治标治本对待为言,则或此或彼,乃可相叁为用矣。若然,则<内经>曰治病必求其本,亦何谓耶?又经曰:夫阴阳逆从,标本之为道也,小而大,浅而博,可以言一而知百病之害也。以浅而知深,察近而知远,言标与本,易而勿及。又曰:先病而後逆者治其本,先逆而後病者治其本。先寒而後生病者治其本,先病而後生寒者治其本。先热而後生病者治其本,先病而後生热者治其本。先病而後泄者治其本,先泄而後生他病者治其本。先热而後生中满者治其标,先病而後生中满者治其标,先中满而後生烦心者治其本。小大不利治其标,小大利治其本,先小大不利而後生病者治其本。由此观之,则诸病皆当治本,而惟中满与小大不利两证当治标耳。盖中满则上焦不通,小大不利则下焦不通,此不得不为治标以开通道路,而为升降之所由,是则虽曰治标,而实亦所以治本也。自此以外,若以标本对待为言,则治标治本当相半矣,故予谓其为不经者此也。然亦谓其可取者,则在缓急二字,诚所当辨。然即中满及小大不利二证,亦各有缓急,盖急者不可从缓,缓者不可从急,此中亦自有标本之辨,万不可以误认而一概论也。今见时情,非但不知标本,而且不知缓急。不知标本,则但见其形,不见其情;不知缓急,则所急在病,而不知所急在命。故每致认标作本,认缓作急,而颠倒错乱,全失四者之大义,重命君子,不可不慎察於此。
求本论十六
万事皆有本,而治病之法,尤惟求本为首务。所谓本者,惟一而无两也。盖或因外感者,本於表也。或因内伤者,本於 也。或病热者,本於火也。或病冷者,本於寒也。邪有馀者,本於实也。正不足者,本於虚也。但察其因何而起,起病之因,便是病本,万病之本,只此表 寒热虚实六者而已。知此六者,则表有表证, 有 证,寒热虚实,无不皆然。六者相为对待,则冰炭不同,辨之亦异。凡初病不即治,及有误治不愈者,必致病变日多,无不皆从病本生出,最不可逐件猜摸,短觑目前。经曰:众脉不见,众凶弗闻,外内相得,无以形先。是诚求本之至要也。苟不知此,必庸流耳。故明者独知所因,而直取其本,则所生诸病,无不随本皆退矣。至若六者之中,多有兼见而病者,则其中亦自有源有流,无弗可察,然惟於虚实二字总贯乎前之四者,尤为紧要当辨也。盖虚者本乎元气,实者由乎邪气。元气若虚,则虽有邪气不可攻,而邪不能解,则又有不得不攻者,此处最难下手。但当察其能胜攻与不能胜攻,或宜以攻为补,或宜以补为攻,而得其补泻於微甚可否之间,斯尽善矣。且常见有偶感微疾者,病原不甚,斯时也,但知拨本,则一药可愈,而庸者值之,非痰曰痰,非火曰火,四路兜拿,茫无真见,而反遗其本,多致轻者日重,重者日危,而殃人祸人,总在不知本末耳。甚矣,医之贵神,神奚远哉!予故曰:医有慧眼,眼在局外;医有慧心,心在兆前。使果能洞能烛,知几知微,此而曰医,医云乎哉?他无所谓大医王矣。
治形论十七
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使吾无身,吾有何患?余则曰:吾所以有大乐者,为吾有形。使吾无形,吾有何乐?是可见人之所有者唯吾,吾之所赖者唯形耳,无形则无吾矣,谓非人身之首务哉。第形之为义,其义甚微,如言动视听,非此形乎?俊丑美恶,非此形乎?勇怯愚智,非此形乎?死生安否,非此形乎?人事之交,以形交也,功业之建,以形建也,此形之为义,从可知也。奈人昧养形之道,不以情志伤其府舍之形,则以劳役伤其筋骨之形,内形伤则神气为之消靡,外形伤则肢体为之偏废,甚至肌肉尽削,其形可知,其形既败,其命可知。然则善养生者,可不先养此形,以为神明之宅,善治病者,可不先治此形,以为兴复之基乎。虽治形之法,非止一端,而形以阴言,实惟精血二字足以尽之。所以欲 外邪,非从精血不能利而达;欲固中气,非从精血不能蓄而强。水中有真气,火中有真液,不从精血,何以使之灌溉?然则精血即形也,形即精血也,天一生水,水即形之祖也。故凡欲治病者,必以形体为主;欲治形者,必以精血为先,此实医家之大门路也。使能知此,则变化可以无方,神用自有莫测。然用此之法,无逾药饵,而药饵之最切於此者,不过数味之间,其他如性有偏用者,惟堪佐使而已。亦犹饮食於人,凡可口者,孰无资益,求其纯正无损而最宜於胃气者,则惟谷食,类可见矣。或问余以所宜者,果属何物?余则难以显言之。盖善吾言者,必如醴如饴,而不善吾言者,必反借此为射的,以资口吻之基矣。余故不能显言之,姑发明此义,以俟有心者之自悟。
脏象别论十八
脏象之义,余所类於经文者不啻详矣,然经有所未及,而同中有不同,及有先同後异者,俱不可以不辨也。夫人身之用,止此血气。虽五脏皆有气血,而其纲领,则肺出气也,肾纳气也,故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本也。血者水谷之精也,源源而来,而实生化於脾,总统於心,藏受於肝,宣布於肺,施泄於肾,而灌溉一身。所谓气主嘘之,血主濡之,而血气为人之橐 ,是皆人之所同也。若其同中之不同者,则脏气各有强弱,禀赋各有阴阳。脏有强弱,则神志有辨也,颜色有辨也,声音有辨也,性情有辨也,筋骨有辨也,饮食有辨也,劳役有辨也,精血有辨也,勇怯有辨也,刚柔有辨也。强中强者,病病其太过,弱中弱者,病其不及,因其外而察其内,无弗可知也。禀有阴阳,则或以阴脏喜温暖,而宜姜,桂之辛热;或以阳脏喜生冷,而宜芩,连之苦寒;或以平脏,热之则可阳,寒之则可阴也。有宜肥腻者,非润滑不可也;有宜清素者,惟膻腥是畏也。有气实不宜滞,有气虚不宜破者。有血实不宜涩,有血虚不宜泄者。有饮食之偏忌,有药饵之独碍者。有一脏之偏强,常致欺凌他脏者。有一脏之偏弱,每因受制多虞者。有素挟风邪者,因多燥,多燥由於血也。有善病湿邪者,必因多寒,多寒由於气也。此固人人之有不同也。其有以一人之禀而先後之不同者,如以素禀阳刚而恃强无畏,纵嗜寒凉,及其久也,而阳气受伤,则阳变为阴矣。或以阴柔而素耽辛热,久之则阴日以涸,而阴变为阳矣。不惟饮食,情欲皆然。病有出入,朝暮变迁,满而更满,无不覆矣,损而又损,无不破矣。故曰: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此在经文固已明言之矣。夫不变者,常也;不常者,变也。人之气质有常变,医之病治有常变,欲知常变,非明四诊之全者不可也。设欲以一隙之偏见,而应无穷之变机,吾知其遗害於人者多矣。故於此篇之义,尤不可以不深察。
天年论十九
夫人之所受於天而得生者,本有全局,是即所谓天年也。余尝闻之岐伯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阴阳,和於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又尝闻之老子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民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余因此言,乃知失天之畀而不得尽其全者有如是。然则後天之养,其为在人,可以养生家而不以此为首务乎!故常深慨於斯,而直穷其境,则若老氏所云十中之三者,盖亦言其约耳。而三之倍倍,则尤有不忍言者,兹请得而悉之。夫人生於地,悬命於天,可由此而生,亦可由此而死。故凡天亦杀人,有如寒暑不时,灾荒荐至,或妖祥之横加,或百六之难避,是皆天刑之谓也。地亦杀人,则如旱潦无方,水火突至,或阴毒最以贼人,或危险多能困毙,是皆地杀之谓也。人亦杀人,如争斗伤残,刀兵屠戮,或嫁祸阴谋,或明欺强劫,是皆人祸之谓也。凡此三者,十中约去其几。再若三者之外,则凡孽由自作而致不可活者,犹有六焉。何以见之?则如酒色财气,及功名之累,庸医之害皆是也。故有困於酒者,但知米汁之味甘,安思僸蘖之性烈,能潜移祸福而人难避也,能大损寿元而人不知也。及其病也,或血败为水,而肌肉为其浸渍,则鼓胀是也。或湿邪侵土,而清浊苦於不分,则泻痢是也。或血不养筋,而弛纵拘挛,甚至眩晕卒倒,则中风是也。或水泛为涎,而满闷不食,甚至脾败呕喘,则痰饮是也。耽而不节,则精髓胡堪久醉,阴血日以散亡,未及中年,多见病变百出,而危於此者不知其几何人矣。有困於色者,但图娇艳可爱,而不知倾国之说为何,伐命之说为何。故有因色而病者,则或成劳损,或染秽恶,或相思之失心,或郁结之尽命。有因色而死者,则或以窃窥,或以争夺,或以荡败无踪,或以惊吓丧胆。总之,好色之人必多淫溺,乐而忘返,安顾身家?孰知实少花多,岂成瑞物,德为色胜,非薄则邪,未有贪之恋之而不招殃致败。凡受色中之害者,吾又不知其几何人矣。有困於财者,止知财能养命,岂识财能杀人。故鄙吝者,每以招尤,慢藏者,因多诲盗,奔波不已者,多竭其力,贪得无厌者,常忘其身。顾利不顾义,骨肉为之相残,聚敛尽膏血,贾怨所以致败。盖财本通神,不容 剥,积则金精祟作,争则 囊祸生。凡受利中之害者,又不知其几何人矣。有困於气者,每恃血气之强,只喜人不负我,非骄矜则好胜,人心不平,争端遂起,事无大小,怨恨醉心,岂虞忿怒最损肝脾,而隔食气蛊,疼痛泄泻,厥逆暴脱等疾,犯者即危。又或争竞相倾,公庭遘讼,宁趋势利以卑污,甘受丑凌於奴隶;及被他人之苛辱,既不敢相抗於後,何若亲识之小忿,即涵容少逊於前,终身让路,不失一步,孰得孰失,孰知孰愚?甚至破家荡产,骨肉分离之害,歼须不忍,悔时迟矣。夫气本无形,有何涯际,相谅则无,偏执则有,历观往事,谁直谁非?使不能达观自策,则未免以我之躯,阴受人无申无诉之蚀,而自愚自毙者,又不知其几何人矣。有因於功名者,谁不有飞腾之念?谁不有功业之期?第既达者,或多鼎足之虞未济者,每遭盐车之厄,受灯窗寒苦之负,望眼徒穿者有之。忆荣枯饮昔之异,热肠为裂者有之。甚至焦思切心,奔趋竭力,荣华杳然,泉壤遽及者有之。慨古伤饮,凡受斯枉而湮没无闻,浩气受抑者,又不知其几何人矣。有困於医者,凡疾苦之望医,犹凶荒之望岁,其恳其切,其念何如。第此中神理,微妙难言,使不有天人之学,绝伦之聪,则何以能闻於无声,见於无迹,直窥乎窈冥之乡,而必得其情乎?使必得其人而後可以言医,则医不易谈,盖可徵矣。既难其人,则次乎此者,虽未知神,犹知形迹,此即今之上医也,然此医亦不易得。而舍此之外,则昧者居其八九。庸医多,则杀人亦多,每见其寒热倒施,虚实谬认,一匕之讹,吉凶随应。困者莫知其然,虽死不觉,明公鉴其多误,能无恻心?顾造化大权,本非凡庸所可窥弄,而性命重托,又岂浅辈所宜轻付耶!第彼非无自,盖自<原病式>以来,祖述相传,日以滋甚,醉者不醒,逝者无词,而黎元阴受此害者,盖不知若干若干人矣。而闻者未知其详,犹或未之信也。由是乘除,则既有前三,又有後六,凡此陶汰之馀,而得尽其天年者,果剩其几?吾故曰:老氏言十之三者,盖亦言其约耳。兴言及此,诚可为人生之痛哭者也。然徒悲何益?曷亦为人之计乎,则惟上知者有可晓也。虽前之三者,或多出於莫测,则有可避者,有不可避者,即听之天,无不可也。然知者见於未然,而得天者天庇之,得地者地庇之,得人者人庇之,得此三庇,即得生之道也;失此三庇,则失生之道也。人道於此,岂曰尽无其权乎!至於六杀之防,则全由乎我矣。酒杀可避,吾能不醉也。色杀可避,吾能不迷也。财杀可避,吾能不贪也。气杀可避,吾能看破不认真也。功名之杀可避,吾能素其行藏也。庸医之杀可避,吾能相知以豫也。夫如是而培以为善,存以无欺,守以不行险,戒以毋侥幸,则可全收其效矣。孔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盖示人以无勉强也。广成子曰:毋劳尔形,毋摇尔精,乃可以长生。盖形言其外,精言其内,内外俱全,尽乎道矣。是皆古圣人垂念苍生,至真至极之良方也,可不佩乎。或曰:子言虽是,而实亦近迂,独不见有不识不知而偏跻上寿者,又何人力之足恃耶?余曰:此正所谓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然予论诚迂矣,倘亦蒙知者之相顾而咀之识之,或亦可为天年之一助否?
中兴论又十九
试观天地之道,有盈有虚,有消有长,是以日中则昃,月盈则蚀,此即天运之循环,而天亦不能违者,故有先天之说也。先天有定数,君子知命,固当听乎天也。若後天之道,则叁赞有权,人力居多矣。何以见之?第就国家之否泰,可证人身之寿夭。虽曰天步多艰,无成不败,然如商周汉晋唐宋相传,国运皆有中兴,人道岂无再振?消长一理,小大皆然。尝闻之康节先生云:一万里区宇,四千年兴亡,五百主肇位,七十国开疆,则此中人事不为不多也,而何以兴复仅见止此数代,是亦由知道者少,而不知道者之多耳。彼知道者,既以得人,又以得天,得人即所以得天也。不知道者,既不知本,又不知末,既以失之,而终不知其所以失也。至若身命之谋,则举世之人孰不爱命,而每多耽误者,其不知道者亦犹是耳。欲明其道,可无言乎。然言而无证,则人多不信,故借此国运之徵,用效遒人之铎。试论国家之衰也,或以人心之离,或以财用之匮,或以兵戈之残伤,或以优柔之旷废。而人之亨否,无非一理。夫在国曰人心,在人曰神志,故曰事其神者神去之,休其神者神居之。知生气之主在乎心,此元神之不可不养也。又在国曰财用,在人曰血气。气为阳,阳主神也;血为阴,阴主形也。血气若衰,则形神俱败,此营卫之毫厘当惜也。又在国曰兵戈,在人曰克伐。夫兵者,凶器也;克伐者,危事也。未有日加剥削而不致残伤元气者,此消耗之不可不慎也。又在国曰优柔,在人曰疑贰。今日云姑且,明日云将就,岂不佥云稳当,然致坐失机宜,变生倏忽,又焉知耽搁之大害,此当机之不可不断也。凡此数者,姑亦言其大约。至若人之大数,则犹有先天後天之体用,而兴亡之应变,则来培来覆,亦莫匪人之自为耳。何谓先天?如<内经>曰:人生十岁,血气始通,其气在下,故好走。二十,气血方盛,肌肉方长,故好趋。三十,五脏大定,血脉盛满,故好步。四十,脏腑经脉其盛已定,腠理始疏,故好坐。五十,肝气衰,故目不明。六十,心气衰,故好卧。七十,脾气衰。八十,肺气虚,故言善误。九十,肾气竭。百岁,五脏六腑皆虚,神气皆去,故形骸独居而终矣。此即先天之常度,是即所谓天年也。天畀之常,人人有之,其奈今时之人,自有知觉以来,恃其少壮,何所不为,人生之常度有限,而情欲无穷,精气之生息有限,而耗损无穷,因致戕此先天而得全我之常度者,百中果见其几?残损有因,惟人自作,是即所谓後天也。然而所丧由人,而挽回之道,有不仍由人者乎?且此非逆天以强求,亦不过复吾之固有。得之则国运人运,皆可中兴,不有明哲,诚难语此;失之则落花流水,逝而罔觉,一衰即已,良可寒心,所以<易>重来复,正为此也。然求复之道,其道何居?盖在天在人,总在元气,但使元气无伤,何虞衰败?元气既损,贵在复之而已。常见今人之病,亦惟元气有伤,而後邪气得以犯之,故曰: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此客主相持之理,从可知矣。凡虚邪之辨,如情志之消索,神主於心也。治节之不行,气主於肺也。筋力之疲困,血主於肝也。精髓之耗减,骨主於肾也。四肢之软弱,肌肉主於脾也。损其一浅,犹肤腠也;损其二深,犹经络也;损其三四,则连及脏腑矣。当其微也,使不知徙薪牖户,则将为江河,将寻斧柯,恐无及於事矣。故人於中年左右,当大为修理一番,则再振根基,尚馀强半。敢云心得,历验已多,是固然矣。然而修理之说,亦岂易言?修国家,良臣不易;修身命,良医亦难。第观从古至今,数千年来,凡得医之全量者为谁?而今则曰:此医也,彼亦医也,又何良医之多也?医难言矣,其毋为良医之所惑。
逆数论二十
予尝读<易>而闻诸夫子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由是默会其理,而知天人之道得以无穷无息者,无非赖此逆数耳。何也?盖自太极初分,两仪以判,一动一静,阴阳见矣。阴阳之体为乾坤,阴阳之用为水火。乾坤定对待之交易,故一在上而一在下;水火荡流行之变易,故一主降而一主升。夫如是,斯得循环无已。总之而为天道,散之而为人道,而大<易>之义,所以无微不在也。姑无论其他,而但以性理明之,则总由变易之数。夫变易之数,即升降之数也。变易之所以无穷者,降以升为主,是即所谓逆数也。若无此逆,则有降无升,流而不返,而大道如环,何所赖乎?由是逆顺交变,则阳与阴对,热与寒对,升与降对,进与退对,成与败对,勤与惰对,劳与逸对,善与恶对,生与死对,凡此一逆一顺,其变无穷。惟从逆者,从阳得生;从顺者,从阴得死。君如不信,第详考伏羲卦气之圆图,其义昭然可见也。观其阳盛之极,自夏至一阴初 ,由五,六,七,八,历巽,坎,艮,坤,天道从西右行,则阳气日降,万物日消者,此皆顺数也。顺则气去,即从阴得死之道也。幸而阴剥之极,自冬至一阳得复,由四,三,二,一,历震,离,兑,乾,天道从东左旋,则阳气日升,万物日盛者,此皆逆数也。逆则气来,即从阳得生之道也。此天道之微,固如是也。若以人道言之,则人道本乎天道,天心即是人心。第天有阴霾,能蒙日月,人有愚昧,能胜聪明。故每多从顺者,喜其易也,喜其逸也;每多避逆者,畏其难也,畏其劳也。彼大人之见则不然,如尊贵莫若帝王,可以逸矣,可以纵矣,而尧舜之惟微惟危,顾何必谆谆乎在念?智慧莫若圣人,可无劳矣,可无畏矣,而孔子之戒慎恐惧,又何必卷卷乎在心?此无他,惟其代天功,主人极,总知夫顺不可从,从顺则流,逆不可舍,舍逆则退也。由此观之,乃知士而舍逆,则有屈而无伸;农而舍逆,则有种而无获;工而舍逆,则有粗而无精;商而舍逆,则有散而无聚。再由此而推广之,则凡曰修身齐家,凡曰治国平天下,进一步则日以就成,退一步则日以就败,有源有流,其可任其长逝而不思砥柱之良图乎!此人道之攸系,又如是矣。然言天言人,总言夫生道也。而保生之道,莫先於医,医欲保生,其堪违阳道乎?其堪倍逆数乎?然医贵圆通,安容执滞,非曰尽不从阴也,从阴正以卫阳也;非曰尽不用顺也,用顺亦以成逆也,性命玄关,此为第一。独念有医名丕着之辈,犹然昧此,而妄言左道,留传至今,因致伤生遗害非浅者,谓非轩岐之魔不可也。嗟!嗟!有心哉其谁乎?苟得其人,可与谈还悟道矣,傥亦以吾言为然不。
反佐论二十一
用药处方有反佐之道者,此轩岐之法旨,治病之微权,有不可不明者,奈何後世医家,每多假借以乱经常,不惟悖理於前,抑且遗害於後,是不可不辨也。观<内经>之论治曰:奇之不去则偶之,偶之不去则反佐以取之,所谓寒热温凉,反从其病也。此其义,盖言病有微甚,亦有真假,先从奇偶以正治,正治不愈,然后用反佐以取之,此不得不然而然也。又经曰:微者逆之,甚者从之。又曰:逆者正治,从者反治。此谓以寒治热,以热治寒,逆其病者,谓之正治;以寒治寒,以热治热,从其病者,谓之反治。如以热治寒而寒拒热,则反佐以寒而入之;以寒治热而热拒寒,则反佐以热而入之,是皆反佐之义,亦不得不然而然也。又经曰:热因寒用,寒因热用。王太仆注曰:热因寒用者,如大寒内结,当治以热,然寒甚格热,热不得前,则以热药冷服,下嗌之後,冷体既消,热性便发,情且不违,而致大益,此热因寒用之法也。寒因热用者,如大热在中,以寒攻治则不入,以热攻治则病增,乃以寒药热服,入腹之後,热气既消,寒性遂行,情且协和,而病以减,此寒因热用之法也。凡此数者,皆<内经>反佐之义。此外,如仲景治少阴之利,初用白通汤,正治也,继因有烦而用白通加猪胆汁汤,反佐也。其治霍乱吐痢,脉微欲绝者,初用四逆汤,正治也,继因汗出小烦,而用通脉四逆加猪胆汁汤,反佐也。又如薛立斋治韩州同之劳热,余尝治王蓬雀之喉痹,皆其法也。若今诸家之所谓反佐者则不然,姑即时尚者道其一二以见之。如近代之所宗所法者,谓非丹溪之书乎?观丹溪之治吞酸证,必以炒黄连为君,而以吴茱萸佐之;其治心腹痛证,谓宜倍加山栀子而以炒乾姜佐之,凡此之类,余不解也。夫既谓其热,寒之可也,而何以复用乾姜,茱萸?既谓其寒,热之可也,而何以复用黄连,栀子?使其病轻而藉以行散,即或见效,岂曰尽无;使其病重,人则但见何以日甚,而不知犯寒犯热,自相矛盾,一左一右,动皆掣肘,能无误乎?矧作用如此,则其效与不效,必且莫知所因,而宜热宜寒,亦必从违奚辨,此其见有不真,故持两可,最是医家大病,所当自反而切戒也。或曰:以热导寒,以寒导热,此正得<内经>反佐之法,人服其善,子言其非,何其左也?余曰:此法最微,此用最妙,子亦愿闻其详乎?当为再悉之。夫反佐之法,即病治之权也。儒者有经权,医者亦有经权。经者,日用之常经,用经者,理之正也;权者,制宜之权变,用权者,事之暂也。此经权之用,各有所宜,诚於理势有不得不然,而难容假借者也。药中反佐之法,其亦用权之道,必於正经之外,方有权宜,亦因不得不然,而但宜於暂耳,岂果随病处方,即宜用乎?然则何者宜反?何者不宜反?盖正治不效者,宜反也。病能格药者,宜反也。火极似水者,宜反也。寒极反热者,宜反也。真以应真,假以应假,正反之道,妙用有如此也。设无格拒假证,自当正治,何以反为?不当权而用权,则悖理反常,不当反而佐反,则致邪失正,是乌可以混用耶?常观轩岐之反佐,为创经权之道也;後世之反佐,徒开杂乱之门也。至其变也,则泾渭不分者以之,模糊疑似者以之,寒热并用者以之,攻补兼施者以之,甚至广络妄投,十寒一暴,无所不谬,皆相藉口,此而不辨,医乎难矣。於戏!斯道失真,其来已久,安得愿闻精一者,与谈求本之道哉!是不能无望於後人也,因笔识其愚昧。以上仲景治法载<伤寒论>。薛立斋治韩州同按在虚损门。余治王蓬雀按在喉痹门。
升阳散火辨二十二
凡治火之法,有曰升阳散火者,有曰滋阴降火者。夫火一也,而曰升曰降,皆堪治火。然升则从阳,降则从阴,而升降混用,能无悖乎?抑何者宜升,何者宜降,而用有辨乎?此千古之疑窦,亦千古之两端,而未闻有达之者。夫火之为病,有发於阴者,有发於阳者。发於阴者,火自内生者也;发於阳者,火自外致者也。自内生者,为五内之火,宜清宜降者也;自外致者,为风热之火,宜散宜升者也。今人凡见火证,无分表 ,必曰木火同气,动辄称为风热,多用升阳散火之法。鸣呼!此似近理,孰得非之,而不知至理所在,无容混也。夫风热之义,其说有二:有因风而生热者,有因热而生风者。因风生热者,以风寒外闭而火郁於中,此外感阳分之火,风为本而火为标也。因热生风者,以热极伤阴而火达於外,此内伤阴分之火,火为本而风为标也。经曰治病必求其本。可见外感之火,当先治风,风散而火自息,宜升散不宜清降。内生之火,当先治火,火灭而风自清,宜清降不宜升散。若反而为之,则外感之邪得清降而闭固愈甚,内生之火得升散而燔燎何当,此其内因外因,自有脉证可详辨也。余阅方书,所见头目,口齿,咽喉,脏腑阴火等证,悉云风热,多以升降并用,从逆兼施,独不虑升者碍降,降者碍升乎?从者忌逆,逆者忌从乎?经曰: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又曰:病生於内者,先治其阴,後治其阳,反者益甚。病生於阳者,先治其外,後治其内,反者益甚。此自不易之正理。故余之立方处治,宜抑者则直从乎降,宜举者则直从乎升,所以见效速而绝无耽延之患,亦不过见之真而取之捷耳。若今人之轻病致重,重病致危,而经年累月,日深日甚,以致不救者,谓非两端之误之也乎?明者於此,最当辨也。
夏月伏阴续论二十三
夏月伏阴在内,此本天地间阴阳消长之正理,顾丹溪特为此论而反乖其义,因以致疑於人。其谓何也?观其所论曰:人与天地同一橐 ,子月一阳生,阳初动也;寅月三阳生,阳初出於地也,此气之升也。巳月六阳生,阳尽出於上矣,此气之浮也。人之腹属地,气於此时,浮於肌表,散於皮毛,腹中虚矣。世言夏月伏阴在内,此阴字有虚之义,若作阴凉看,其误甚矣。且其时阳浮地上,燔灼焚燎,流金烁石,何阴冷之有?若於夏月火令之时妄投温热,宁免实实虚虚之患乎!此丹溪之言虚,是固然矣。若以阴冷二字为误,而夏月禁用温热,此则余所不服也。何以见之?夫天地之道,惟此阴阳,阴阳之变,惟此消长,故一来则一往,一升则一降,而造化之机,正互藏为用者也。经曰:阴主寒,阳主热。又曰:气实者热也,气虚者寒也。此本阴阳之常性也。今既云夏月之阳尽浮於外,则阴伏於内矣,阴盛则阳衰也,非寒而何?阳浮於外,则气虚於中矣,气虚即阳虚也,非寒而何?此固不易之理也。然而尤有显然者,则在井泉之水,当三冬之寒冽,而井泉则温,盛夏之炎蒸,而泉源则冷,此非外寒内热,外热内寒之明验乎?此又岁岁皆然,主气之常候也。至若主气之外,又有客气,而天以五周,地以六备,寒暄递迁,气更应异,如伏明之纪,寒清数举;卑监之纪,风寒并兴;坚成之纪,阳气随阴治化;流衍之纪,寒司物化,天地严凝;太阳司天,寒气下临,寒清时举;太阴司天,地乃藏阴,大寒且至等义,是无论冬夏,皆有非时之气以动为民病者也,又岂因夏月之火令,遂可谓之无寒而禁用温热乎?且伏阴之义,本以阴阳对待,寒热为言,若但以阴字为虚,则夏月伏阴,宜多虚证,冬月伏阳,即无虚矣,岂其然乎?又若夏月宜禁温热,则冬月宜禁寒凉,无待言也。今见四时之病,盛夏每多吐泻,深冬偏见疮疹,诸如此类,岂非冬多内热,夏多中寒乎?总之,夏有热证,亦有寒证,冬有实证,亦有虚证,虽从时从证,贵乎因病制宜,然夏月伏阴之义,此实天人之同气,疾病之玄机,有必不可不察而忽之者也。今若丹溪之论,则於理反悖,而何切於用?即无此论,亦何不可?近见徐东皋亦述丹溪之说云:夏月无寒,世人不察,而用温热,为世通弊。若谓夏月伏阴,宜服温热,则冬月伏阳,宜服寒凉,然则孟子冬日饮汤,夏日饮水,亦不足信欤?噫,此公都子之言也,不过借喻内外,原非用析阴阳,而徐氏曲引为证,独不思经文<易>义,傥相背乎?<内经>曰: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曰:寒极生热,热极生寒。曰:重阴必阳,重阳必阴。曰:相火之下,水气承之;君火之下,阴精承之。曰:此皆阴阳表 内外雌雄相输应也,故以应天之阴阳也。又如<周易>之两仪,有阴必有阳也。两仪而四象,阴阳之中复有阴阳也。在泰之义,则曰内阳而外阴,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在否之义,则曰内阴而外阳,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由此观之,则丹溪之论,东皋之引证,皆吾之所不信也,故复为此续论。
阳不足再辨二十四
原天地阴阳之化生,实生民性命之根本,善把握补救之妙用,诚吾道代天之大权,使我於此而见理不真,则加冰用汤,反成戕贼,害有不可胜言者。予自初年,尝读朱丹溪阳有馀阴不足论,未尝不服其高见,自吾渐立以来,则疑信相半矣。又自不惑以来,则始知其大谬矣。故予於<类经·求正录>中,附有大宝论一篇,正所以救其谬也。然常恐见浅言偏,遗殃後世,每怀疑惧,而望正高明者久矣。不意付梓数载,斧削无闻,见信明贤,庶窃自慰。兹於丙子之夏,始得神交一友,传训数言,询其姓氏,知为三吴之李氏也。诵其<指南>,则曰:阳常有馀,阴常不足,此自丹溪之确论,而兹张子乃反谓阳常不足,阴常有馀,何至相反若此?而自是其是,岂矫强以自 欤?抑别有所本欤?姑无劳口吻以辨其孰是孰非,第以人事证之,则是非立见矣。如人自有生以来,男必十六而精始通,女必十四而经始至;及其衰也,男精竭於八八,女血净於七七,凡精血既去而人犹赖以不死者,惟此气耳。夫气为阳,精血阴也,精血之来,既迟在气後,精血之去,又早在气先,可见精已无而气犹在,此非阴常不足,阳常有馀之明验乎?以是知先贤之金石本非谬,而後学之轻妄何容易也。予闻此说,益增悲叹。悲之者,悲此言之易动人听,而无不击节称善也。紫可乱朱,莫此为甚,使不辨明,将令人长梦不醒,而性命所系非渺小,是可悲也。悲已而喜,喜之者,喜至道之精微,不经驳正,终不昭明,幸因其说,得启此端而得解此惑,是可喜也。今即李子之言以辨之。如其以精为阴,以气为阳,本非诬也,第其所觑在眉睫,则未免错认面目,而呼张作李矣。不知精即水也,水即阳也。若以水火言,则水诚阴也,火诚阳也;若以化生言,则万物之生,其初皆水,先天後天,皆本於是,而水即阳之化也。何以见之?如水在五行则生於一天,水在六气,则属乎太阳,此水之为阴否?又若精在人身,精盛则阳强,精衰则阳痿,此精之为阴否?再若养生家所重者惟曰纯阳,纯阳之阳,以精言也。精若渗漏,何阳之有,此又精之为阴否?又丹书云:分阳未尽则不死,分阴未尽则不仙,亦言仙必纯阳也。若据李子之说,则但尽泄其精,便成纯阳,学仙之法岂不易乎,诚可哂也!盖李子之见,但见阴阳之一窍,未见阴阳之全体。夫阴阳之道,以纲言之,则位育天地;以目言之,则缕析秋毫,至大至小,无往而非其化也。若以清浊对待言,则气为阳,精为阴,此亦阴阳之一目也。若以死生聚散言,则凡精血之生皆为阳,气得阳则生,失阳则死,此实性命之化源,阴阳之大纲也。人之生也,譬诸草木。草木之初,其生苗也,继而生枝叶,再而生花实,及其衰也,花实落而枝叶存,以渐而凋也。此草木之盛衰有时,故曰生长化收藏,而候有不同也。人之生也,亦犹是耳,初而生婴孩,继而生精血,再而生子女,及其衰也,精血去而形犹存,以渐而终也。此人生之盛衰亦有其时,故曰生长壮老已,而年有不同也。然则自幼至老,凡在生者,无非生气为之主,而一生之生气,何莫非阳气为之主,而但有初中之异耳。若以人之精至为阴至,岂花果之成,亦草木之阴至耶?而枝叶未凋,即草木之阳在耶?且阳气在人,即人人百岁,亦不过得分内之天年,而今见百人之中,凡尽天年而终者果得其几?此其夭而不及者,皆非生气之不及耶,而何以见阳之有馀也?观天年篇曰:人生百岁,于脏皆虚,神气皆去,形骸独居而终矣。夫形,阴也;神气,阳也,神气去而形犹存,此正阳常不足之结局也,而可谓阳常有馀乎?至若精气之阴阳,有可分言者,有不可分言者。可分者,如前云清浊对待之谓也;不可分者,如修炼家以精气神为三宝。盖先天之气,由神以化气化精,後天之气,由精以化气化神,是三者之化生,互以为根,本同一气,此所以为不可分也。故有善治精者,能使精中生气,善治气者,能使气中生精,此自有可分不可分之妙用也。再若寒热之阴阳,则不可不分。盖寒性如冰,热性如炭,冰炭不谋,奚堪妄用?予故曰:精气之阴阳有不可离,寒热之阴阳有不可混,此医家最切之法言也。且精血之阴阳言禀赋之元气也;寒热之阴阳,言病治之药饵也。今欲以不足之元阳,认作有馀而云火,则相习以苦寒之劣物,用为补剂以滋阴,嗟嗟!牛山有限之生气,果能堪此无穷之阴剥否?哑子吃黄连,无容伸诉者,四百年於兹矣。夫以有望之丹溪言且若此,而矧其他乎。古人云:非圣之书不可读,此其尤甚者也。然天地阴阳之道,本自和平,一有不平,则灾害至矣。而余谓阳常不足,岂亦非一偏之见乎?盖以丹溪补阴之说谬,故不得不为此反言,以救万世之生气。夫人之所重者,惟此有生,而何以能生,惟此阳气,无阳则无生矣。然则欲有生者,可不以此阳气为宝,即日虑其亏,亦非过也。而余谓阳常不足者,盖亦惜春之杞人耳。苟诚见左,乃望明贤再驳。
小儿补肾论二十五
观王节斋曰:小儿无补肾法。盖小儿禀父精而生,男至十六而肾始充满,既满之後,妄用亏损,则可用药补之。若受胎之时,禀之不足则无可补,禀之原足,又何待於补耶?鸣呼,此言之谬,谬亦甚矣!夫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精合而形始成,此形即精也,精即形也,治精即所以治形,治形即所以治精也。第时有初中,则精有衰盛,故小儿於初生之时,形体虽成而精气未裕,所以女必十四,男必十六,而後天癸至。天癸既至,精之将盛也。天癸未至,精之未盛也。兹以其未盛而遽谓其无精也可乎?且精以至阴之液,本於十二脏之生化,不过藏之於肾,原非独出於肾也。观上古天真论曰: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此精之所源,其不止於肾也可知矣。王节斋止知在肾而不知在五脏。若谓肾精未泄不必补肾,则五脏之精,其有禀赋之亏,人事之伤者,岂因其未泄而总皆不必补耶?夫小儿之精气未盛,後天之阴不足也;父母之多欲水亏,先天之阴不足也。阴虚不知治本,又何藉於人为以调其元,赞其化乎?此本原之理,有当深察者如此。再以小儿之病气论之,凡小儿之病最多者,惟惊风之属。而惊风之作,则必见反张戴眼,斜视抽搐等证,其为故,总由筋急而然。盖血不养筋,所似筋急,真阴亏损,所以血虚,此非水衰之明验乎?夫肾主五液,而谓血不属肾,吾不信也。肝肾之病同一治,今筋病如此,而欲舍肾水以滋肝木,吾亦不信也。且太阳,少阴相为表 ,其经行於脊背而为目之上网,今以反折戴眼之证偏多见於小儿,而谓非水脏阴虚之病,吾更不信也。矧以阳邪亢极,阴竭则危,脏气受伤,肾气受伤,肾穷则死,此天根生息之基,尤於小儿为最切。然则小儿之病,其所关於肾气者非眇,而顾可谓小儿无补肾法耶?决不信!决不信!
景岳全书卷二终
卷之三道集传忠录下
命门馀义二十六 共六条
命门之义,<内经>本无,惟越人云:肾有两者,非皆肾也,左者为肾,右者为命门。命门者,诸神精之所舍,原气之所系,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也。余以其义有未尽,且有可疑,故着有三焦包络命门辨,附梓<类经>之末,似已尽其概矣。然而犹有未尽者,恐不足以醒悟後人,兹因再悉其蕴,条列於左。
一,命门为精血之海,脾胃为水谷之海,均为五脏六腑之本。然命门为元气之根,为水火之宅,五脏之阴气非此不能滋,五脏之阳气非此不能发。而脾胃以中州之土,非火不能生,然必春气始於下,则三阳从地起,而後万物得以化生,岂非命门之阳气在下,正为脾胃之母乎?吾故曰:脾胃为灌注之本,得後天之气也;命门为化生之源,得先天之气也,此其中固有本末之先後。观东垣曰:补肾不若补脾。许知可曰:补脾不若补肾。此二子之说,亦各有所谓,固不待辨而可明矣。
一,命门有火候,即元阳之谓也,即生物之火也。然禀赋有强弱,则元阳有盛衰;阴阳有胜负,则病治有微甚,此火候之所以宜辨也。兹姑以大纲言之,则一阳之元气,必自下而升,而三焦之普 ,乃各见其候。盖下焦之候如地土,化生之本也;中焦之候如灶釜,水谷之炉也;上焦之候如太虚,神明之宇也。下焦如地土者,地土有肥瘠而出产异,山川有厚薄而藏蓄异,聚散操权,总由阳气。人於此也,得一分即有一分之用,失一分则有一分之亏,而凡寿夭生育及勇怯精血病治之基,无不由此元阳之足与不足,以消长盈缩之主,此下焦火候之谓也。中焦如灶釜者,凡饮食之滋,本於水谷,食强则体壮,食少则身衰,正以胃中阳气,其热如釜,使不其然,则何以朝食午即化,午食申即化,而釜化之速不过如此。观灶釜之少一炬则迟化一顷,增一炬则速化一时,火力不到,则全然不化,即其证也。故脾胃之化与不化,及饮食之能与不能,亦总由阳明之气有强与不强,而阴寒之邪有犯与不犯耳。及其病也,则渐痞渐胀,或隔或呕,或十化其三五,或膨聚而不消,或吞酸嗳腐而食气不变,或腹疼肚痛而终日不饥,或清浊不分,或完谷不化。盖化则无不运行,不化则无不留滞。运行则为气为血,留滞则为积为痰。此其故,谓非胃气之不健乎?而何以不健,谓非火候之无力乎?今见治痞治胀,及治吞酸嗳腐等症,无论是热非热,动辄呼为胃火,馀烬其几,尚能堪否?此中火候之谓也。上焦如太虚者,凡变化必着於神明,而神明必根於阳气。盖此火生气,则无气不至,此火化神,则无神不灵。阳之在下则温暖,故曰相火以位;阳之在上则昭明,故曰君火以明。是以阳长则阴消,而离照当空,故五官治而万类盛;阳衰则阴胜,而阳为阴抑,故聪明夺而神气减。而凡人之声色动定及智愚贤不肖之有不齐者,何非阳德为之用,此上焦火候之谓也。此以三焦论火候,则各有所司,而何以皆归之命门?不知水中之火,乃先天真一之气,藏於坎中,此气自下而上,与後天胃气相接而化,此实生生之本也。是以花萼之荣在根柢,灶釜之用在柴薪。使真阳不发於渊源,则总属无根之火矣。火而无根,即病气也,非元气也。故<易>以雷在地下而为复,可见火之标在上,而火之本则在下。且火知就燥,性极畏寒,若使命门阴胜,则元阳畏避,而龙火无藏身之地,故致游散不归,而为烦热格阳等病。凡善治此者,惟从其性,但使阳和之气直入坎中,据其窟宅而招之诱之,则相求同气,而虚阳无不归原矣。故曰:甘温除大热,正此之谓也。奈何昧者不明此理,多以虚阳作实热,不思温养此火,而但知寒凉可以灭火,安望其尚留生意而不使之速毙耶!此实医家第一活人大义,既从斯道,不可不先明斯理。倘三焦有客热邪火,皆凡火耳,固不得不除,而除火何难,是本非正气火候之谓也。学者於此,当深明邪正二字,则得治生之要矣。
一,命门有生气,即乾元不息之几也,无生则息矣。盖阳主动,阴主静;阳主升,阴主降。惟动惟升,所以阳得生气;惟静惟降,所以阴得死气。故乾元之气,始於下而盛於上,升则向生也;坤元之气,始於上而盛於下,降则向死也。故阳生子中而前升後降,阴生午中而前降後升。此阴阳之岐,相间不过如毛发,及其竟也,则谬以千里,而死生之柄,实惟此毫厘升降之机耳。又如水暖则化气,化气则升无不生也;水寒则成冰,成冰则降无不死也。故肾气独沉,则奉生者少,即此生气之理也。至若人之生气,则无所不在,亦无所不当察,如脏腑有生气,颜色有生气,声音有生气,脉息有生气,七窍有生气,四肢有生气,二便有生气。生气即神气,神自形生,何不可辨?衰者速培,犹恐不生,尚堪伐乎?而况其甚者乎。故明师察此,必知孰者已亏,孰者犹可,孰者能益生气,孰者能损生气,孰者宜先攻病气以保生气,孰者宜先固生气以御病气。务思病气虽如此,生气将如何;见在虽如此,日後将如何,使不有原始要终之明,则皆寸光之流耳。虽然,此徒以斯道为言也,而斯道之外,犹有说焉。夫生气者,少阳之气也。少阳之气,有进无退之气也。此气何来,无非来自根本;此气何用,此中尤有玄真。盖人生所贵,惟斯气耳,而出入之权在呼吸,斯气数之宝藏也。河车之济在辘轳,实转运之神机也。其进其退,其得其失,总在生息之间,而彭殇之途於斯判矣。经曰:得神者昌,失神者亡,即此生气之谓也。予见遭剥於是者不可胜纪,故特明其义於此。
一,命门有门户,为一身巩固之关也。经曰:仓禀不藏者,是门户不要也。水泉不止者,是膀胱不藏也。得守者生,失守者死。又曰:肾者,胃之关也。关门不利,故聚水而从其类也。又曰:北方黑色,入通於肾,开窍於二阴。是可见北门之主,总在乎肾,而肾之政令,则总在乎命门。盖命门为北辰之枢,司阴阳柄,阴阳和则出入有常,阴阳病则启闭无序。故有为癃闭不通者,以阴竭水枯,乾涸之不行也;有为滑泄不禁者,以阳虚火败,收摄之无主也。阴精既竭,非壮水则必不能行;阳气既虚,非益火则必不能固,此固其法也。然精无气不行,气无水不化,此其中又有可分不可分之妙用,亦在乎慧者之神悟,有非可以笔楮尽者。
一,命门有阴虚,以邪火之偏胜也。邪火之偏胜,缘真水之不足也。故其为病,则或为烦渴,或为骨蒸,或为 血吐血,或为淋浊溃泄。此虽明是火证,而本非邪热实热之比。盖实热之火其来暴,而必有感触之故;虚热之火其来徐,而必有积损之因,此虚火实火之大有不同也。凡治火者,实热之火可以寒胜,可以水折,所谓热者寒之也;虚热之火不可以寒胜,所谓劳者温之也。何也?盖虚火因其无水,只当补水以配火,则阴阳得平而病自可愈。若欲去火以复水,则既亏之水未必可复,而并火去之,岂不阴阳两败乎。且苦寒之物,绝无升腾之生气,而欲其补虚,无是理也。故予之治此,必以甘平之剂,专补真阴,此虽未必即愈,自可无害,然後察其可乘,或暂一清解,或渐加温润,必使生气渐来,庶乎脾可健则热可退,肺潮润则嗽渐宁,方是渐复之佳兆,多有得生者。若但知知,檗为补阴,则愈败其肾,而致泄泻食减,必速其殆矣。
误谬论二十七
经曰:揆度奇 ,道在於一,得一之精,以知死生。此即斯道中精一执中之训也,凡天人之学,总无出此。矧医之为道,性命判於呼吸,祸福决自指端,此於人生关系,较之他事为尤切也。以此重任,使不有此见此识,诚不可猜摸尝试以误生灵,矧立法垂训,尤难苟且,倘一言失当,则遗祸无穷,一剂妄投,则害人不浅,此误谬之不容不正也。宾自从斯道,常稽往古,所见轩岐之下,凡明良继出,何代无之,然必欲求其得中者,则舍<灵>,<素>之外,似亦不多其人。盖窃见相传方论,每多失经意,背经旨,断章取义,假借数语以饰一偏之诡说者,比比其然。此总属意见有不到,至理有未明,故各逞胸臆,用示已长,致令斯道失中,大违精一之义,此则医之於人,亦何赖焉。是岂知道本一源,理无二致。自一源而万变,则万变仍归於一,自二致而错乱,则错乱遂其为两。故言外有理,理外亦有言。如理有在而言不能达者,此言外之理也;有丁言而不可以行者,此理外之言也。然理外岂别有言乎?第以疑似之间,加之便佞,则真为伪夺,而道傍之筑,从来有矣。如古之杨墨异端,今之传奇小说,谓皆非理外之言乎?言可假借,则是非乱而强辩出,由是贤者固执,愚者亦固执。如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此贤者之固执也;其有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必不知反,必不可移者,此愚者之固执也。执中者见事之舛,则不得不言,以利害所关,不容已也;邪僻者见人之长,则反诋其短,以鄙陋不伸,不肯已也。千古来是非邪正,每为此害,矧以惟类知类,而当局者亦难其人耳。然此辈虽云偏拗,犹知傍理,自非曳白者所能。其奈此中尚有全不知脉络,而止识皮毛者,亦且嚣嚣,偏能宜俗,是不过见热则用寒,见寒则用热,见外感则云发散,见胀满则云消导,若然者,谁不得而知之。设医止於是,则贱子庸夫皆堪师范,又何明哲之足贵乎?嗟!嗟!朱紫难辨,类多如此。予因溯源稽古,即自金元以来为当世之所宗范者,无如河间,丹溪矣,而且各执偏见,左说盛行,遂致医道失中者,迄今四百馀年矣。每一经目,殊深扼腕,使不速为救正,其流弊将无穷也。兹姑撮其数条,以见倍理之谈,其有不可信者类如此,庶乎使人警悟,易辙无难,倘得少补於将来,则避讳之罪,亦甘为後人而受之矣。
辨河间二十八共九条
刘河间<原病式>所列病机,原出自<内经·至真要大论>,盖本论详言五运六气盛衰胜复之理,而以病机一十九条总於篇末,且曰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泻之,虚者补之,令其调达,而致和平。是可见所言病机,亦不过挈运气之大纲,而此中有无之求,虚实之异,最当深察,总惟以和平为贵也。故五常政大论又详言五运三气之辨,则火之平气曰升明,火之太过曰赫曦,火之不及曰伏明,此虚火实火之辨,则有如冰炭之异,而<内经>不偏不倚之道,固已详明若是。奈河间不能通察本经全旨,遂单采十九条中一百七十六字,演为二百七十七字,不辨虚实,不察盛衰,悉以实火言病,着为<原病式>以讫於今。夫实火为病故为可畏,而虚火之病犹为可畏。实火固宜寒凉,去之本不难也;虚火最忌寒凉,若妄用之,无不致死。矧今人之虚火者多,实火者少,岂皆属有馀之病,顾可概言为火乎?历观唐宋以前,原未尝偏僻若此,继自<原病式>出,而丹溪得之定城,遂目为至宝,因续着<局方发挥>,及阳常有馀等论,即如东垣之明,亦因之而曰火与元气不两立,此後如王节斋,戴原礼辈,则祖述相传,遍及海内。凡今饮医流,则无非刘朱之徒,动辄言火,莫可解救,多致伐人生气,败人元阳,杀人於冥冥之中而莫之觉也,诚可悲矣!即间有一二特达,明知其非而惜人阳气,则必有引河间之说而群吠之者矣,何从辨哉。矧病机为後学之指南,既入其门,则如梦不醒,更可畏也。医道之坏,莫此为甚,此误谬之源不可不察,故直笔於此,并再辨其略於左。
一,河间论吐酸曰:酸者,肝木之味也,由火盛制金,不能平木,则肝木自甚,故为酸也。而俗医主於温和脾胃,岂知经言人之伤於寒也,则为病热云云。宾谓吐酸吞酸等证,总由停积不化而然。而停积不化,又总由脾胃不健而然。脾土既不能化,非温脾健胃不可也,而尚可认为火盛耶?且妄引经文为证,其谬孰甚。本证别有详辨,具载吞酸门,所当互阅。
一,河间论泻痢曰:泻白为寒,青红黄赤黑皆为热也。大法:泻利小便清白不涩为寒,赤色者为热。又完谷不化而色不变,吐利腥秽,澄澈清冷,小便清白不涩,身凉不渴,脉迟细而微者,寒证也;谷虽不化而色变非白,烦渴,小便赤黄而或涩者,热证也。凡谷消化者,无问色及他证便为热也,寒泻而谷消化者,未之有也。或火主疾速,而热盛则传化失常,谷不能化而飧泄者,亦有之矣。又曰痢为热,热甚於肠胃,怫热郁结而成,或言下痢白为寒者,误也。若果为寒,则不能消谷,何由反化为脓也?如世之谷肉果菜,湿热甚则自然腐烂化为浊水,故食於腹中,感人湿热邪气,则自然溃发,化为脓血也。据河间此说,似是而非,误人不浅。夫泻白为寒,人皆知也,而青挟肝邪,脾虚者有之,岂热证乎?红因损脏,阴络伤者有之,岂尽热乎?正黄色浅,食半化者有之,岂热证乎?黑为水色,元阳衰者有之,岂热证乎?若此者皆谓之热,大不通矣。且凡泻痢者,水走大肠,小水多涩,水枯液涸,便尿多黄,此黄涩之证未必皆由热也。亡液者渴,亡阴者烦,此烦渴之证未必尽为热也。至如完谷不化,澄澈清冷,诚大寒矣,然人偶有寒邪伤脏,或偶以生冷犯脾,稍失温和即病泻痢者,此本受寒,然未必即大寒证也。且凡脾胃初伤,阳气犹在,何能卒至清冷,遂成完谷不化?若必待清冷不化始云为寒,则阳已大败,又岂无渐寒而遽至若是哉?夫渐寒者,即寒证也。此等证候,犯者极多,若作热治,必用寒凉,夫既以生冷伤於前,复以寒凉败於後,乃至冰坚於霜而遭其厄者,皆此论之杀之也。再观其前条,则犹云泻白为寒也;观其後条,则又云或言下痢白为寒者误也,然则凡治此者,舍清凉之外,则必无寒证矣,谬甚谬甚!又若寒则不能消谷,及谷化为脓之说,则尤为不妥。夫饮食有时,本当速化,此自胃气之常,人皆赖之以为生也。若化觉稍迟,便是阳虚之病,又何待不能消谷而始为寒乎?矧以所下脓垢,原非谷之所化。盖饮食入胃,凡其神化而归於营卫者,乃为膏血,其不能化而留於肠胃者,惟糟粕耳。此其为精为秽,本自殊途,是以糟粕不能化脓,从可知矣。且垢亦非脓,而实肠脏之脂膏也。何以知之?近有偶病而服硝黄等药者,随泻而下,必有如脓之垢,又或偶患泄泻者,於一二日间,即有此垢,岂热化之脓,其速有如此乎?又如久痢不已,或经年累月不能痊可,而每日所下皆有脓垢者,岂热化之脓,可以久延如此乎?此其非脓也明矣。既知非脓,安得皆云为热?此盖以肠脏受伤,而致膏脂不固,随剥随下,所以如此。若不为之安养脏气,而再用寒凉以治其热,则未有不藏气日败,而必至於死。故今之治痢多危者,率受此害,最当察也。
一,河间曰:假如下痢赤日,俗言寒热相兼。其说尤误。岂知水火阴阳寒热者,犹权衡也,一高必一下,一盛必一衰,岂能寒热俱甚於肠胃而同为痢乎?如热生疮疡而出白脓者,岂可以白为寒欤?由其在皮肤之分,属肺金,故色白也。在血脉之分,属心火,故为血疖也。在肌肉,属脾土,故作黄脓。在筋部,属肝木,故脓色带苍。深至骨,属肾水,故紫黑血出也。各随五脏之部而见五色,是谓标也,本则一出於热,但分深浅而以。大法下迫窘痛,後重 急,小便赤涩,皆属燥热,而下痢白者必多有之,然则为热明矣。
据此说,以五色分五脏,其理颇通,若谓本则一出於热,则大不通矣。且五脏之分五色之证,则犹有精义,余因其说,并为悉之。夫泻出於脏,无不本於脾胃,脾胃,以五气皆能犯之,故凡其兼赤者,则脾心证也;兼青者,脾肝证也;兼白者,脾肺证也;兼黑者,脾肾证也;正黄者,本脏证也。若以脾兼心,火乘土也,其土多热,言火可也。以脾兼肝,土受克也,其土多败,非火也。以脾兼肾,水反克也,其土多寒,非火也。以脾兼肺,母气泄也,其土多虚,非火也。本脏自病,脾受伤也,其土多湿,非火也。此兼证之盛衰,其逆顺有如此。且凡脾肾之强者有实热,脾肾之弱者皆虚寒,此脏气之可辨也。矧火本热,而尚有虚火实火之异;风本阳也,而亦有风热风寒之异;土本乎中气也,而亦有湿热寒湿之异。至於金之寒,水之冷,同归西北之化,则其寒多热少,理所必致,岂可谓五脏之痢,本则一出於热乎?因致寒证之含冤者,此言之不得辞其责也。又赤白义详後丹溪条中。
一,河间曰:夫治诸痢者,莫若於辛苦寒药治之,或微加辛热佐之则可。盖辛热能发散开通郁结,苦能燥湿,寒能胜热,使你宣平而已,如钱氏香连丸之类是也。故治诸痢者,黄连,黄檗为君,以至苦大寒,正主湿热之病。据河间此说,最为治痢之害,又观其所着药性,则曰诸苦寒药多泄,惟黄连,黄檗性冷而燥。故自丹溪而後,相传至今。凡治痢者,举世悉用寒凉,皆此说之误也。毋论其他,姑以苦能燥湿一言辨之,则河间之见大左矣。夫五味之理悉出<内经>,<内经>有曰:以苦燥之者,盖言苦之燥者也。河间不能详察,便谓是苦皆燥,而不知<内经>之言苦者,其性有二,其用有六。如曰:火生苦。曰:其类火,其味苦。曰:少阳在泉为苦化,少阴在泉为苦化。曰:湿淫於内,治以苦热;燥淫於内,治以苦温。是皆言苦之阳也。曰:酸苦涌泄为阴。曰:湿司於地,热反胜之,治以苦冷。曰:湿化於天,热反胜之,治以苦寒。是皆言苦之阴也。此其言性之二也。又曰以苦发之,以苦燥之,以苦温之,以苦坚之,以苦泄之,以苦下之,此其言用之六也。盖苦之发者,麻黄,白芷,升麻,柴胡之属也。苦之燥者,苍术,白术,木香,补骨脂之属也。苦之温者,人叁,附子,乾姜,肉桂,吴茱萸,肉豆蔻,秦椒之属也。苦之坚者,续断,地榆,五味,诃子之属也。苦之泄者,栀,檗,芩,连,木通,胆草之属也。苦之下者,大黄,芒硝之属也。夫气化之道,惟阳则燥,惟阴则湿,此不易之理也。岂以沉阴下降有如黄连,黄檗之属者,以至苦大寒之性而犹谓其能燥,有是理乎?是但知苦燥之一言,而不察苦发,苦温,苦坚,苦泄,苦下之五者,抑又何也?凡医中之讹,每有云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者,类如此。因致後人治痢,多不分寒热虚实,动以河间之法,及其将危,犹云血色如此,何敢用温?腹痛如此,何敢用补,死而无悟,深可哀也。谁之咎与?谁之咎与?
一,河间肿胀条云:肿胀者,热胜则 肿,如六月湿热太甚而庶物隆盛,则水肿之义明可见矣。
据此说,岂其然乎?夫肿长之病,因热者固有之,而因寒者尤不少。盖因热者,以湿热之壅,而阴道有不利也;因寒者,以寒湿之滞,而阳气有不化也。故经曰:脏寒生满病。又曰:胃中寒则胀满。是皆轩岐之言也。由此观之,岂胀皆热病耶?且庶物隆盛,乃太和之阳化,以此拟形质之强壮则可,以此拟 肿之病象,拟亦左矣。
一,河间曰:战 动摇,火之象也。栗,寒栗也。或言寒战为脾寒者,未明变化之道也。此由心火热甚,亢极而战,反兼水化制之,故寒栗也。然寒栗者,由火甚似水,实非兼以寒气也。
据此说,则凡见寒战皆为火证,而何以经曰阴胜则为寒,又曰阳虚畏外寒,又曰阳虚而阴盛,外无气,故先寒栗也,又曰阳明虚则寒栗鼓颔也?凡此者皆属经言,而河间悉言为火,其然否可知也。
一,河间曰:惊者,心卒动而不宁也。所谓恐则喜惊者,恐则伤肾而水衰,心火自甚,故喜惊也。
据此所云:恐则喜惊,恐则伤肾,然经曰:肝气虚则恐,又曰恐则气下,惊则气乱。夫肝气既虚,肾气既伤,而复见气下气乱,无非阳气受伤之病。阳气既伤,则何由心火遽甚而惊则皆由火也。即曰恐则伤肾,不能滋养肝木,而肝虚则惊,又何不可?且肾水独衰者有之,岂必水衰即火盛也?今常见惊恐之人,必阳痿遗溺,其虚可知。然因火入心而惊者,固亦有之,未有因恐而惊者,皆可指为火证,则倍理甚矣。
一,河间曰:虚妄者,以心火热甚,则肾水衰而志不精一,故神志失常,如见鬼神。或以鬼神为阴,而见之则为阴极脱阳而无阳气者,此妄意之言也。
据此一说,则凡以神魂失守而妄见妄言者,俱是火证,亦不然也。夫邪火盛而阳狂见鬼者固然有之,又岂无阳气太虚而阴邪为鬼者乎?<难经>曰:脱阴者目盲,脱阳者见鬼。华元化曰:得其阳者生,得其阴者死。岂皆妄意之言乎?何自信之如此也。
辨丹溪二十九共九条
尝见朱丹溪阳常有馀,阴常不足论,谓人生之气常有馀,血常不足,而专以抑火为言,且妄引<内经>阳道实,阴道虚,及至阴虚,天气绝,至阳盛,地气不足等文,强以为证,此诚大倍经旨,大伐生机之谬谈也。何也?盖人得天地之气以有生,而有生之气,即阳气也,无阳则无生矣。故凡自生而长,自长而壮,无非阳气为之主,而精血皆其化生也。是以阳盛则精血盛,生气盛也;阳衰则精血衰,生气衰也。故经曰: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是岂非血生於气乎?丹溪但知精血皆属阴,故曰阴常不足,而不知所以生精血者先由此阳气,倘精血之不足,又安能阳气之有馀?由此虑之,何不曰难成易亏之阳气,而反曰难成易亏之阴气,是何异但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乎?故其所立补阴等方,谓其能补阴也,然知,檗止堪降火,安能补阴?若任用之,则戕伐生气而阴以愈亡,以此补阴,谬亦甚矣。及察其引证经文,则何其谬诞,若经曰:阳者,天你 ,主外;阴者,地气也,主内,故阳道实,阴道虚。此太阴阳明论言脾之与胃生病有异,以阳明主表,太阴主 。凡犯贼风虚邪者,阳受之,阳受之则入六腑,而外邪在表,邪必有馀,故曰阳道实也。食饮不节,起居不时者,阴受之,阴受之则入五脏,而入伤脏气,脏必受亏,故曰阴道虚也。此本经以阳主外阴主内,而言阳病多实,阴病多虚有如此,岂以天地和平之阴阳而谓其阳常有馀,阴常不足乎?勉强引证,此一谬也。又经曰:至阴虚,天气绝;至阳盛,地气不足。此方盛衰论言阴阳否隔之为病,谓阴虚於下则不升,下不升则上亦不降,是至阴虚,天气绝也;阳亢於上则不降,上不降则下亦不升,是至阳盛,地气不足也。此本以上下不交者为言,亦非阳常有馀,阴常不足之谓也。且下二句犹或似之,而上二句云至阴虚,天气绝,则何以为解?此更谬也。以丹溪之通博,而胡为妄引若此,抑为偏执所囿而忘其矫强乎?余陋不自觉,而念切在道,故不能为丹溪讳而摘正於此,犹俟高明之评教。
一,丹溪相火论曰:五行各一其性,惟火有二,曰君火,人火也;曰相火,天火也。火内阴而外阳,主乎动者也,故凡动皆属火。天主生物,故 於动,人有此生,亦 於动,其所以 於动者,皆相火之所为也。故人自有知之後,五志之火为物所感,不能不动,为之动者,即<内经>五火也。相火易起,五性厥阳之火相扇而妄动矣。火起於妄,变化莫测,无时不有,煎熬真阴。阴虚则病,阴绝则死。
据丹溪此论,则无非阐扬火病而崇其补阴之说也。第於此而浅视之,则若或近理,故易动人;於此而深味之,则意识皆幻,大是误人,余请精绎其义,用解後人之惑何如?盖自一元初肇,两仪继之,则动静於斯乎见,而阳主动,阴主静也。自两仪奠位,而五行布之,则气质各有所主,而火主热,水主寒也。此两仪动静,为五行之先天,先天者,性道也;五行寒热,为两仪之後天,後天者,变体也。先後之理,有可混言者,有不可混言者。其可混者,如火本属阳,即言火为动,若为不可也。其不可混者,以阳为元气之大主,火为病气之变见,而动乃阳之性道,安得以性道为病变,而言凡动皆属火也。即自天人论之,则曰天行健,岂天动即火乎?使天无此动则生机息,人无此动则性命去,又何可以火言动乎?若谓之火,则火必宜去,而性亦可去乎?若谓凡动皆属火,则岂必其不动而後可乎?夫以阳作火,词若相似,而理则大倍矣。故在丹溪则曰阴虚则病,阴绝则死;余则曰阳虚则病,阳脱则死,此机微疑似中,有毫厘千里之异,临岐者不可不详察也。或曰:子言虽是,第未达丹溪之意耳。如曰五脏各有火,五志激之,其火随起,以致真阴受伤,阴绝则死者,岂非因动生火乎?予曰:此或因情欲之思动火者,止有一证,如欲念不遂,或纵欲太过,致动相火而为劳为瘵者,诚有之也。此外而五志之动皆能生火,则不然也。夫所谓五志者,喜怒思忧恐也。经曰: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五脏既受此伤,则五火何由而起?又曰:喜则气散,怒则气逆,忧则气闭,思则气结,恐则气下。此五者之性为物所感,不能不动,动则耗伤元气,元气既耗如此,则火又何由而起?故经曰:五脏者,主藏精者也,不可伤,伤则失守而阴虚,阴虚则无气,无气则死矣。是可见脏不可伤,气亦不可伤,未闻伤即为火也。即云为火,必有火证,使无火证,而但以动字敷衍其说,是何异捉影为形,而天下事又何不可马鹿其间乎。且常见五志所伤之人,伤极必生战栗,是盖以元阳不固,神气失守而然。倘遇河间为之和,则又必谓战栗皆生於火矣。孰是孰非,其几如此,能不为生民痛哉!
一,丹溪<局方发挥>曰:相火之外,又有脏腑厥阳之火,五志之动,各有火起。相火者,此经所谓一水不胜二火之火,出於天造。厥阳者,此经所谓一水不胜五火之火,出於人欲。气之升也,随火炎上,升而不降,孰能御之?
原经文五火之说,乃解精微论中言厥病之目无所见也。谓其阳并於上,阴并於下,阴阳不交,所以为厥,厥者逆也。由其阳逆於上则火不降,阴逆於下则火不升,水既不升,火又不降,而目以一阴之微精,不胜五脏之阳逆,此单言厥逆之为病也如此,岂言火有五而水止一乎?又按二火之说,乃逆调论言人有身寒之甚而反不战栗者,名为骨痹。谓其人肾气素胜,以水为事,则肾脂枯而髓不能满,故寒甚至骨也。又以肝为一阳,心为二阳,二藏皆有伏火,则一水不胜二火,所以身虽寒而不冻栗,此单言骨痹之为病也如此,又岂阳常有馀之谓乎?若以五火,二火尽可引为火证,则如示从容论中有云二火不胜三水者,又将何以解之,而何独不引为言耶?试以此问丹溪,其将何以答乎?
一,丹溪曰:气有馀便是火。又曰:五脏各有火,五志激之,其火随起。若诸寒为病,必须身犯寒气,口得寒物,乃为病寒,非若诸火,病自内作,所以气之病寒者,十无一二。
予味丹溪此言,不能不掩卷叹息,岂必气之病寒者十无一二耶?夫气本属阳,阳实者固能热,阳虚者独不能寒乎?故经曰:气实者热也,气虚者寒也。又经曰: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泣不能流,温则消而去之,则其义有可知矣。且今人之气实与气虚者,孰为多寡?则寒热又可知矣。然而何以证之?如心气虚则神有不明,肺气虚则治节有不行,脾气虚则食饮不能健,肝气虚则魂怯而不宁,肾气虚则阳道衰而精少志屈,胃气虚则仓廪匮而并及诸经,三焦虚则上中下俱失其职,命门虚则精气神总属无根,凡此者,何非气虚之类?气虚即阳虚,阳虚则五内不暖而无寒生寒,所以多阳衰羸败之病。若必待寒气寒食而始为寒证,则将置此辈於何地?夫病之所贵於医者,贵其能识生气,是诚医家最大关系,而丹溪全不之察,故无怪其曰气有馀便是火,而余反之曰:气不足便是寒。使其闻余之说,尚不知以为然否。
一,丹溪<格致馀论>曰:六气之中,湿热为病,十居八九。据此说,湿热为病十居八九,则无怪乎寒凉之药,亦宜八九矣,此亦大谬之言也。夫阴阳之道,本若权衡,寒往暑来,无胜不复,若偏热如此,则气候乱而天道乖矣。故轩辕帝曰:其德化政令之动静损益皆何如?岐伯曰:夫德化政令灾变,不能相加也。胜复盛衰,不能相多也。往来大小,不能相过也。用之升降,不能相无也。各从其动而复之耳。此气交变大论之文,岂亦其不足信乎?
一,丹溪夏月伏阴论曰:若於夏月火令之时,妄投温热,宁免实实虚虚之患乎?或曰:巳月纯阳,於理或通,五月一阴,六月二阴,非阴冷而何?答曰:此阴之初动於地下也。四阳浮於地上,燔灼焚燎,流金烁石,何阴冷之有?
据此一说,则夏月止宜寒凉矣,而何以帝曰:服寒而反热,服热而反寒,其故何也?岐伯曰:治其王气,是以反也。然则丹溪止知治王气,而王气有不可治者,何以不知也?矧春夏之温热,秋冬之寒凉,此四时之主气也;而风寒暑湿火燥,此六周之客气也。故春夏有阴寒之令,秋冬有温热之时,所谓主气不足,客气胜也。所谓必先岁气,无伐天和,亦此谓也。岂丹溪止知有主气,而客气之循环胜复,又何以不知也?然此犹以气令言也。若人之血气阴阳,本自不同,病之表 寒热,岂皆如一?设以夏月得阴证而忌用温热,冬月得阳证而忌用寒凉,则其人能生乎?是丹溪止知时热宜凉,而舍时从证,又何以不知也?观其所论,止言夏月忌温热,不言冬月忌寒凉,何其畏火之见,主火之言,一至於此。
一,丹溪<局方发挥>曰:经云暴注下迫,皆属於热。又曰:暴注属於火。又曰:下痢清白属於寒。夫热为君火之气,火为相火之气,寒为寒水之气,属火热者二,属水寒者一,故泻痢一证,似乎属热者多,属寒者少。详玩<局方>专以热涩为用,若用於下痢清白而属寒者斯可矣。经所谓下迫者,即 急後重之谓也,其病属火,相火所为,其毒甚於热也,投以涩热,非杀之而何?据此说,以二火一水言泻痢之由,殊未当也。夫经言暴注下迫皆属於热者,谓暴泻如注之下迫,非肠 下痢之谓也。观太阴阳明论曰:阴受之则入五脏,下为飧泄,久为肠 。然肠 言久,岂同暴注而皆为热乎?且<内经>,则止有暴注下迫皆属热一句,并无暴注属於火之文,即或以属火之年有言暴注者,然木金土水久之年皆有此证,又何以独言火也?盖其意专在火,故借引经文以证其说,而不知经言二火者,本言六气之理也,岂以泻一证为二火乎?观之经曰:长夏善病洞泄寒中,何不曰洞泄热中,其义可知,而丹溪何不察也。夫以泻痢为火者,本出河间,而丹溪宗之,故变为说。戴原礼又宗丹溪,故云:痢虽有赤白二色,终无寒热之分,通作湿热治。自此说相传,遂致诸家方论,无不皆言湿热,而不知复有寒湿矣,其害孰甚。至若<局方>一书,虽云多用热涩,然於实热新邪,岂云皆用此法,观其所载太平丸,戊己丸,香连丸,薷苓汤之类,岂非以寒治热者耶?又若真人养脏汤,大已寒丸,胡椒理中汤之类,皆有可用之法,其中随证酌宜,顾在用之者何如耳,岂<局方>栽以热涩为用,而可斥其非耶。且是书之行,乃宋神宗诏天下高医各以效方奏进而成者,此其中或过於粉饰者,料不能无,而真效之方必亦不少。第在丹溪之言火多者,谓热药能杀人,而余察其为寒多者,则但见寒药之杀人耳,明者其深察之。
一,丹溪曰:痢赤属血,自小肠来;白属气,自大肠来,皆湿热为本。初得一二日间,元气未虚,必推荡之,此通因通用之法,大承气汤,调胃承气汤。下後自看其气病血病而用药,气用叁,术,血用四物。痢五日後不可下,脾胃气虚故也。壮实者亦可下。
据此说,以赤白言血气,而分属大肠小肠,其於五行之说则然,而於病情之真则凿矣。盖小肠为心之腑,宜其主血,大肠为肺之腑,宜其主气。然水谷气化於小肠,岂小肠之非气乎?或於粪前而见血,岂大肠之无血乎?观之经曰:血者,神气也。此非赤化於气乎?又曰:白血出者死。此非白亦为血乎?盖白者赤者,无不关乎血气,但其来浅者白,而来深者则赤也。故经曰:阳络伤则血外溢,血外溢则? F阴络伤则血内溢,血内溢则後血。此自至理,何其明显,而顾可以小肠大肠分血气哉!然此犹无碍,亦不必深为之辨也。至若初得一二日间,元气未虚,必推荡之,为通因通用法,则此说不可概言矣。盖此证有不宜下者,有必不可下者,岂以一二日间必可推荡耶?若病之可泻者,必其元气本强,积聚多实,则无论寒邪热邪,但得一推,则邪从泻去,而气本无伤,故可泻也。使无此元气,无此胀实,则无可言泻者矣。则强盛之人,随食随化,故饮食不易伤,泻痢不易犯,即有所犯,亦无不随病而随愈也。其有易病者,必其易伤者也,易伤者,必其本弱者也。所以凡患泻痢而有久延难愈者,必其弱者多,而强者少也。是以治宜推荡者,亦不过数十中之一二耳。且体弱之证,亦有不同,有微弱者,有次弱者,有大弱者,此其形气脉息,病因证候,是实是虚,自可明辨。凡见脾肾不足而致泻痢者,则始终皆不可下,若妄用之,则微者必甚,甚者必死,莫可解救,推荡之不可轻用也,诚见其致误者不少矣。即在丹溪亦曰:余近年涉历,亦有大虚大寒者,不可不知。此丹溪晚年之一隙耳,而亦知前言之过否。
一,丹溪痢疾门附录曰:诸有积者,以肚热缠痛推之;诸有气者,以肚如蟹渤验之。究其受病之源,决之对病之剂,大要以散风邪,行滞气,开胃 为先,不可据用肉豆蔻,诃子,白术辈以补住寒邪,不可投米壳,龙体辈以闭涩肠胃。邪得补而愈盛,故变证作,所以日夕淹延而不已也。
据此散风邪,行滞气,开胃 三法,亦不过言其大概,固未尽也。至若补住寒邪之说,则大有不通,而且最易惑人,为害不浅。夫既受寒邪,即当辨其虚实,然实者必有实证,本不宜补,不宜补而补之,则随补随甚,即显见也,又何待乎变证?若因脏气受伤者,则无非虚证,即宜温补,盖温可以逐寒邪,补可以健脾肾,脾肾既健,寒邪既去,则无不速愈,何反有补住之理?又何有变证之说?且温补之法,原不在米壳,龙骨之属,又岂止豆蔻,白术而已乎。若执补住之说而禁用之,则必致虚者日虚而变证百出矣。余所见者,惟寒凉变证之害,不可胜纪,,或近则旬日,远则累月经年,终於殒命而後已,未闻有以温补变证而日夕淹延不已者。兹余年出古稀,涉历不少,凡遇人言,率多不分虚实,无不曰补住寒邪,无不曰邪得补而愈盛。正以信之者多,所以害之者甚,因致抱疾之辈,宁受寒凉而死,不愿温补而生,究其所由,实由乎此。嗟,嗟,一言关系,有如是乎!余切悲之。今但反其说曰:以寒遇寒,则留住寒邪,邪得寒而愈甚,理所必然。遭此害者多矣,因特表其义,谨以告诸惑者。
又总原刘,朱二家之说,无非偏执言火,故但见经文有火字,则必引以为证,凡如前列诸条,果亦有一言合经意者否?彼二子者既曰读经,何以不顾上下文,而单扯一句,便可着书妄言,岂谓後世之人都无目耶,抑举世可欺耶,抑性体之有未明耶,谬已其矣,吾不得为之解也。自二子之说行,而轩岐之受诬亦久矣。何也?以後人之遭毒於亡阳者,必谓轩岐之诲之也。使轩岐再起而见之,能无眦裂而发竖乎。此时医受病之源,实河间创之,而丹溪成之。予为此论,盖一则为後人保生命,一则为轩岐正道统,一则为後生浅学,知识未广,凡初见彼书者,无不信为经训,多致终生受误,害可胜言!欲清其流,必澄其源,故单采二家之略,辨正於此,而有馀未尽,诚难悉也。
论时医三十共三十一条
一,时医治病,但知察标,不知察本,且常以标本藉口,曰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是岂知<内经>必求其本之意。故但见其所急在病,而全不知所急在命,此其孰可缓也?孰为今日之当急,孰为明日之更当急也?缓急既不知,则每致彼此误认,尚何标本为言乎!
一,中风证悉由内伤,本无外感。既无外感,必不可散。若过用治风等药,则轻者必重,重者必速死。
一,伤寒关系全在虚实二字。实者易治,虚者难治,以其元气本虚,故邪不易解。若治挟虚伤寒,不知托散,而但知攻邪,愈攻则愈虚,愈虚则无有不死。若甚虚者,即微补且无益,而但治标为主者必死。
一,伤寒阳经与阳证不同,阳经者,邪在表也;阳证者,热在衰也。若内无实热脉候,而以阳经作阳证,妄用寒凉治其火,因玫外内合邪而不可解者必死。
一,痢疾之作,惟脾肾薄弱之人极易犯之。夫因热贪凉,致伤脏气,此人事之病,非天时之病也。今之治痢者,止知治天时之热,不知治人事之寒何也?矧痢证多在秋深,斯时也,炎暑既消,固不可执言热毒,秋凉日至,又何堪妄用寒凉?凡若此者,既不知人事,又不知天时,失之远矣,害莫甚矣,当因予言而熟思之矣。
一,小儿血气未充,亦如苗萼之柔嫩,一或伤残,无不凋谢,故平时最宜培植,不可妄行消导。其或果有食滞胀痛,则宜暂消;果有风寒发热,则宜暂散;果有实热痰火,则宜暂清,此不得不治其标也。舍此之外,如无暴急标病,而时见青黄羸瘦,或腹膨微热,溏泄困倦等证,则悉由脾肾不足,血气薄弱而然。而时医见此,无非曰食积痰火,而但知消导,尤尚清凉,日消日剥,则元气日损,再逢他疾,则无能支矣。此幼科时俗之大病,有不可不察者也。
一,小儿痘疹发热,此其正候,盖不热则毒不能透,凡其蒸热之力,即元气之力,故自起至化,自收至靥,无不赖热力为之主,是诚痘疹之用神,必不可少,亦不必疑者也。惟是热甚而毒甚者,则不得不清火以解其毒,然必有内热真火脉证,方可治以清凉,此不过数十中之一二耳。如无内热,而但有外热,此自痘家正候,必不可攻热以拨元气之力,以伤脾肾之源。奈近代痘科全不知此,但见发热,则 论虚实,开口止知解毒,动手只知寒凉,多致伤脾而饮食日减,及靥时泄泻而毙者,皆其类也。此误最多,不可不察。
一,痘疮不起,如毒盛而不可起者,此自不救之证,不必治也。若别无危证而痘不起者,总由元气无力,但培气血,则无有不起。近见痘科凡逢此证,则多用毒药,如桑蚕穿山甲之类,逼而出之,见者以为奇效,而不知起发非由根本,元气为毒所残,发泄太过,内必匮竭,以此误人,所当切省。
一,妇人经脉滞逆,或过期不至,总由冲任不足而然。若不培养血气,而止知通经逐瘀,则血以日涸,而崩漏血枯等证,无所不至矣。
一,凡情欲致伤,多为吐血失血,及或时发热,此真阴受伤之病,若但知治火而不知治阴,则阴日消亡,而劳瘵反成矣。
一,痰证必有因,是痰本不能生病,而皆因病生痰也。若止知治痰,而不知所以生痰,则痰必愈甚,未有可消而去者也。
一,膨满总由脾胃,脾胃虽虚,未必即胀,若但知导,则中气愈虚,而胀必日甚矣。
一,气滞隔塞,总属脾虚不运,故为留滞,若不养脾而但知破气,则气道日亏,而渐成噎隔等病。
一,小水短赤,惟劳倦气虚及阴虚之人多有之,若以此类通作火治,而专用寒凉,则变病有不可测矣。
一,脉虚证热,本非真火,若作热治,而肆用寒凉,则轻者必重,重者必死。
一,病本大虚而治以微补,药不及病,本无济益,若疑为误而改用消伐则死。
一,病有缓急,效有迟速,若以迟病而求速效,则未免易医,易医多则高明本少,庸浅极多,少不胜多,事必败矣。
一,任医须择贤者,而於危急之际,尤不可苟。若彼宵小之辈,惟妄 已长,好翻人按,不幸遇之,多致淆惑是非,生命所系不浅。
一,经曰:人迎盛坚者伤於寒,气口坚盛者伤於食。此本以阳明太阴之脉分言表 ,而王叔和以左为人迎,右为气口,因致後人每以左脉辨外感,右脉辨内伤,岂左无内伤,而右无外感乎?谬甚!谬甚!
一,经曰:病生於内者,先治其阴,後治其阳,反者益甚。病生於阳者,先治其外,後治其内,反者益甚。
一,病人善服药者,闻其气,尝其味,便何觉宜否之优劣,固无待入腹而始知也。独悯乎无识无知者,但知见药服药,而不知药之为药;但知见医求医,而不知医之为医,亦可悲矣。
京师水火说三十一
水火者,养生之本,日用之物,用水火而不察其利病,则适足以伤人。而实人所不知也。故水品分差等,火性言优劣,固非欺我者也。姑无论其他,试以燕京之水火言之。凡水之佳者,得阳之气,流清而源远,气香而味甘;水之劣者,得阴之性,源近而流浊,气秽而味苦。而京师之水则有两种,曰甜水,曰苦水是也。即其甜者亦未甚佳,而其苦者乃为最劣。盖水之味苦者,以其多硷。试取 间白霜,水之皆燃,水中所有,即此物也,即朴硝也。其性则五金久石皆能消化,因而命名曰硝。故善於推荡积滞,攻破症坚,凡脾弱之人服之多泄,是所验也。使无其实,而朝夕用之以养生,吾恐人之脏腑,有更非五金八石之可比,其为潜消暗耗,剥人元气於罔觉之中,大有可畏者。或曰:未必然,果若所云,则吾未见斯地之乏人,亦未见斯地之皆病,何子之过虑也?予曰:噫,此正所谓罔觉也。请以寿夭而纪其验,则水土清甘之处,人必多寿,而黄发儿齿者,比比皆然;水土苦劣之乡,暗折天年,而耄耋期颐者,目不多见。虽曰寿乡未必全寿,夭乡未必皆夭,若以强者而滋养得宜,岂不更寿?弱者而饮食不佳,岂不更夭?远者不能概知,第以京师较之吾乡,则其寿夭之殊,不无大有径庭矣。职此之由,谓非水土之使然与?又若火之良否,原自不同,故先王取用,四时有异。惟是京师用煤,必不可易。虽用煤之处颇多,而惟京师之煤,气性尤烈,故每 人至死,岁岁有之,而人不能避者无他,亦以用之不得其法耳。夫京师地寒,房室用纸密糊,人 火炕,煤多 於室内,惟其房之最小而最密者,最善害人,其故何也?盖以水性流下,下而不泄,则自下满而上;火性炎上,上而不泄,则自上满而下。故凡煤毒中人者,多在夜半之後,其气渐满,下及人鼻,则闭绝呼吸,昧然长逝,良可慨悯。凡欲避其毒者,惟看房室最密之所,极为可虑,但於顶? }留一窍,或於窗纸揭开数楞,则其气自透去,不能下满,乃可无虑矣。然总之窗隙不如顶? A为其透气之速也。设有中其毒者,必气闭声挣,不能自醒,速当呼之,饮以凉水,立可解救。或速令仆地,使其鼻吸地气,亦可解救。然待其急而救疗,恐有迟误而无济於事,孰若预有以防之为愈也。此京师水火之害,举京师而言,则他处可以类推矣。凡宦游京国及客处异地者,不可不知此二说,以为自珍之本。
医非小道记三十二
予出中年,尝邀东藩之野,遇异人焉。偶相问曰:子亦学医道耶?医道难矣,子其慎之。予曰:医虽小道,而性命是关,敢不知慎,敬当闻命。异人怒而叱曰:子非知医者也。既称性命是关,医岂小道云哉?夫性命之道,本乎太极,散于万殊。有性命然後三教立,有性命然後五伦生。故造化者,性命之炉冶也。道学者,性命之绳墨也。医药者,性命之赞育也。然而其义深,其旨博,故不有出人之智,不足以造达微妙,不有执中之明,不足以辨正毫厘。使能明医理之纲目,则治平之道如斯而已。能明医理之得失,则兴亡之机如斯而已。能明医理之缓急,则战守之法如斯而已。能明医理之趋舍,则出处之义如斯而已。洞理气於胸中,则变化可以指计,运阴阳於掌上,则隔垣可以目窥。修身心於至诚,实儒家之自治;洗业障於持戒,诚释道之自医。身心人己,理通於一,明於此者,必明於彼,善乎彼者,必善於斯。故曰:必有真人,而後有真知,而後有真医,医之为道,岂易言哉。若夫寻方逐迹,龊龊庸庸,椒,硫杀疥,勞鞟薤之不若。小道之称,且不可当,又乌足与言医道哉!医道难矣,医道大矣,是诚神圣之首传,民命之先务矣。吾子其毋以草木相渺,必期进於精神相贯之区,玄冥相通之际,照终始之後先,会结果之根蒂,斯於斯道也,其庶乎为有得矣。子其勉之!予闻是教,惭悚应诺,退而皇皇者数月,恐失其训,因笔记焉。
病家两要说三十三
一,忌浮言二,知真医医不贵能愈病,而贵於能愈难病;病不贵於能延医,而贵於能延真医。夫天下事,我能之,人亦能之,非难事也;天下病,我能愈之,人亦能愈之,非难病也。惟其事之难也,斯非常人之可知;病之难也,斯非常医所能疗。故必有非常之人,而後可为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医,而後可疗非常之病。第以医之高下,殊有相悬,譬之升高者,上一层有一层之见,而下一层者不得而知之;行远者,进一步有一步之闻,而近一步者不得而知之。是以错节盘根,必求利器;阳春白雪,和者为谁?夫如是,是医之于医尚不能知,而矧夫非医者。昧真中之有假,执似是而实非;鼓事外之口吻,发言非难,挠反掌之安危,惑乱最易。使其言而是,则智者所见略同,精切者已算无遗策,固无待其言矣。言而非,则大隳任事之心,见几者宁袖手自珍,其为害岂小哉!斯时也,使主者不有定见,能无不被其惑而致误事者鲜矣。此浮言之当忌也。又若病家之要,虽在择医,然而择医非难也,而难於任医;任医非难也,而难於临事不惑,确有主持,而不致朱紫混淆者之为更难也。倘不知此而偏听浮议,广集群医,则骐骥不多得,何非冀北驽群?帷幄有神筹,几见圯挢杰竖?危急之际,奚堪庸妄之误投;疑似之秋,岂可纷绁之错乱,一着之谬,此生付之矣。以故议多者无成,医多者必败。多何以败之?君子不多也。欲辨此多,诚非易也,然而尤有不易者,则正在知医一节耳。夫任医如任将,皆安危之所关。察之之方,岂无其道?第欲以慎重与否观其仁,而怯懦者实似之;颖悟与否观其智,而狡诈者实似之;果敢与否观其勇,而猛浪者实似之;浅深与否观其博,而强辩者实似之。执拗者若有定见,夸大者若有奇谋。熟读几篇,便见滔滔不竭;道闻数语,谓非凿凿有凭。不反者,临涯已晚;自是者,到老无能。执两端者,冀自然之天功; 四诊者,犹瞑行之瞎马。得稳当之名,者有耽阁之误;昧经权之妙者,无格致之明。有曰专门,决非通达。不明理性,何物圣神?又若以己之心,度人之心者,诚接物之要道,其於医也,则不可谓人己气血之难符;三人有疑,从其二同者,为决断之妙方,其於医也,亦不可谓愚智寡多之非类。凡此之法,何非徵医之道,而徵医之难,于斯益见。然必有小大方圆全其才,仁圣工巧全其用,能会精神於相与之际,烛幽隐於玄冥之间者,斯足谓之真医,而可以当性命之任矣。惟是皮质之难窥,心口之难辨,守中者无言,怀玉者不 ,此知医之所以为难也。故非熟察於平时,不足以识其蕴蓄;不倾信于临事,不足以尽其所长。使必待渴而穿井,斗而铸兵,则仓卒之间,何所趋赖?一旦有急,不得已而付之庸劣之手,最非计之得者。子之所慎斋战疾,凡吾侪同有性命之虑者,其毋忽于是焉。噫,惟是伯牙常有也,而锺期不常有;夷吾常有也,而鲍叔不常有,此所以相知之难,自古苦之,诚不足为今日怪。倘亦有因余言而留意于未然者,又孰非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之明哲乎,惟好生者略察之。
保天吟三十四
一气先天名太极,太极生生是为易。易中造化分阴阳,分出阴阳运不息。刚柔相荡立乾坤,剥复 群生植,禀得先天成後天,气血原来是真的。阴阳气固可长生,龙虎飞腾失家宅。造化锺人果几多?谁道些须亦当惜。顾惜天真有两端,人己机关宜辨格,自治但存毋勉强,庄生最乐无心得。为人须慎保天和,岐伯深明无伐克,伐克从来性命雠,勉强分明元气贼。肤切根源未 然,养气修真亦何益?漫将斯语等浮云,道在路旁人不识,余今着此保天吟,愿效痴东奉佳客。
景岳全书卷三终
卷之四道集脉神章上
<内经>脉义
部位一 部位解见後章
脉要精微论曰:尺内两傍,则季侸也,尺外以候肾,尺 以候腹。中附上,左外以候肝,内以候膈;右外以候胃,内以候脾。上附上,右外以候肺,内以候胸中;左外以候心,内以候 中。前以候前,後以候後。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也;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中事也。
脉度二
五十营篇曰:天周二十八宿,人经二十八脉,周身十六丈二尺,以应二十八宿。漏水下百刻以分昼夜。故人一呼,脉再动,气行三寸,一吸,脉亦再动,气行三寸,呼吸定息,气行六寸,十息,气行六尺;二百七十息,气行十六丈二尺,一周於身;五百四十息,气行再周於身;二千七百息,气行十周於身;一万三千五百息,气行五十周於身,水下百刻,日行二十八宿,漏水皆尽,脉终矣。故五十营备,得尽天地之寿,凡行八百一十丈也。
三部九候三
三部九候论帝曰:愿闻天地之至数,合於人形血气,通决死生,为之奈何?岐伯曰:天地之至数,始於一,终於九焉。一者天,二者地,三者人,因而三之,三三为九,以应九野。故人有三部,部有三候,以决死生,以处百病,以调虚实,而除邪疾。帝曰:何谓三部?曰:有下部,有中部,有上部。部各有三候,三候者,有天,有地,有人也。上部天,两额之动脉;上部地,两颊之动脉;上部人,耳前之动脉。中部天,手太阴也;中部地,手阳明也;中部人,手少阴也。下部天,足厥阴也;下部地,足少阴也;下部人,足太阴也。故下部之候,天以候肝,地以候肾,人以候脾胃之气。中部之候,天以候肺,地以候胸中之气,人以候心。上部之候,天以候头角之气,地以候口齿之气,人以候耳目之气。帝曰:以候奈何?岐伯曰:必先度其形之肥瘦,以调其气之虚实,实则泻之,虚则补之。
按:寸口脉亦有三部九候。三部者,寸关尺也;九候者,三部中各有浮中沉也。察三部可知病之高下,如寸为阳,为上部,主头项以至心胸之分也;关为阴阳之中,为中部,主脐腹 侸之分也;尺为阴,为下部,主腰足胫股之分也。三部中各有三候,三而三之,是为九候。如浮主皮肤,候表及府;中主肌肉,以候胃气;沉主筋骨,候 及脏。此皆诊家之枢要,当与本篇互相求察也。
七诊四
三部九候论帝曰:何以知病之所在?岐伯曰:察九候独小者病,独大者病,独疾者病,独迟者病,独热者病,独寒者病,独陷下者病。
详此独字,即医中精一之义,诊家纲领,莫切於此。今见诸家言脉,悉以六部浮沉,凿分虚实,顾不知病本何在,既无独见,焉得确真?故宝命全形论曰:众脉不见,众凶弗闻,外内相得,无以形先。是诚察病之秘旨,必知此义,方可言诊。外有独论在後中卷,当叁阅之。
六经脉体五
平人气象论曰:太阳脉至,洪大以长。少阳脉至,乍疏乍数,乍短乍长。阳明脉至,浮大而短。
至真要大论曰:厥阴之至,其脉弦。少阴之至,其脉钩。太阴之至,其脉沉。少阳之至,大而浮。阳明之至,短而涩。太阳之至,大而长。
按此二篇之论,盖前言阴阳之盛衰,後分六气之专主,土辞若稍异,义实相符。详具<类经·脉色类第十四>篇,所当兼阅。
四时脉体六
玉机真藏论岐伯曰:春脉如弦。春脉者,肝也,东方木也,万物之所以始生也,故其气来,软弱轻虚而滑,端直以长,故曰弦,反此者病。帝曰:何如而反?岐伯曰:其气来实而强,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不实而微,此谓不及,病在中。夏脉如钩。夏脉者,心也,南方火也,万物之所以盛长也,故其气来盛去衰,故曰钩,反此者病。何如而反?曰:其气来盛去亦盛,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不盛,去反盛,此谓不及,病在中。秋脉如浮。秋脉者,肺也,西方金也,万物之所以收成也,故其气来,轻虚以浮,来急去散,故曰浮,反此者病。何如而反?曰:其气来毛而中央坚,两傍虚,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毛而微,此谓不及,病在中。冬脉如营。冬脉者,肾也,北方水也,万物之所以合藏也,故其气来沉以搏,故曰营,反此者病。何如而反?曰:其气来如弹石者,此谓太过,病在外;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四时之序,脾脉独何主?岐伯曰:脾脉者土也,孤藏以灌四傍者也。帝曰:脾之善恶可得见乎?曰:善者不可得见,恶者可见,其来如水之流者,此谓太过,病在外;如鸟之喙者,此谓不及,病在中。
按:本篇中外二字,乃指邪正为言也。盖邪气来於外,元气见於中,邪气之来皆有馀,故太过,则病在外;元气之伤惟不足,故不及,则病在中也。又凡脾家有病,必有形见,故恶者可见。若其无病。则阴行灌濡,五脏攸赖,而莫知其然,故善者不可得见,是即所谓胃气也。
玉机真藏论曰:所谓逆四时者,春得肺脉,夏得肾脉,秋得心脉,冬得脾脉,其至皆悬绝沉涩者,命曰逆四时。未有藏形,於春夏而脉沉涩,秋冬而脉浮大,名曰逆四时也。
宣明五气篇曰:春得秋脉,夏得冬脉,长夏得春脉,秋得夏脉,冬得长夏脉,是谓五邪,皆同命,死不治。
胃气七
又胃气解见後章玉机真藏论曰:脉弱以滑,是有胃气,命曰易治。终始篇曰:邪气来也紧而疾,谷气来也徐而和。
平人气象论曰:平人之常气禀於胃,胃者平人之常气也。人无胃气曰逆,逆者死。春胃微弦曰平,弦多胃少曰肝病,但弦无胃曰死;胃而有毛曰秋病,毛甚曰今病,脏真散於肝,肝藏筋膜之气也。夏胃微钩曰平,钩多胃少曰心病,但钩无胃曰死;胃而有石曰冬病,石甚曰今病,脏真通於心,心藏血脉之气也。长夏胃微软弱曰平,弱多胃少曰脾病,但代无胃曰死;软弱有石曰冬病,弱甚曰今病,脏真濡於脾,脾藏肌肉之气也。秋胃微毛日平,毛多胃少曰肺病,但毛无胃曰死;毛而有弦曰春病,弦甚曰今病,脏真高於肺,以行营卫阴阳也。冬胃微石曰平,石多胃少曰肾病,但石无胃曰死;石而有钩曰夏病,钩甚曰今病,脏真下於肾,肾藏骨髓之气也。胃之大络,名曰虚里,贯膈络肺,出於左乳下,其动应衣,脉宗气也。盛喘数绝者,则病在中;结而横,有积矣;绝不至曰死。乳之下,其动应衣,宗气泄也。
详代脉之义,本以更代为言,如宣明五气篇曰:脾脉代者,谓胃气随时而更,此四时之代也。根结篇曰:五十动而不一代者,谓五脏受气之盛衰,此至数之代也。本篇曰:但代无胃曰死者,谓代无真脏不死也。由此观之,则凡见忽大忽小,乍迟乍数,倏而更变不常者,均谓之化。自王叔和云:代脉来数中止,不能自还,脉代者死。自後以此相传,遂失代之真义。
平人气象论曰:人以水谷为本,故人绝水谷则死,脉无胃气亦死。所谓无胃气者,但得真脏脉,不得胃气也。所谓脉不得胃气者,肝不弦,肾不石也。
凡肝脉但弦,肾脉但石,名为真脏者,以其无胃气也。若肝当弦而不弦,肾当石而不石,总由谷气不至,亦以其无胃气也。此举肝肾而言,则五脏皆然。
六变八
邪气藏府病形篇曰:诸急者多寒,缓者多热,大者多气少血,小者气血皆少,滑者阳气盛,微有热,涩者少血少气,微有寒。诸小者,阴阳形气俱不足,勿取以 ,而调以甘药也。
按:本篇正文曰:涩者多血少气,微有寒。多血二字,乃传写之误也。观本篇下文曰:刺涩者,无令其血出。其为少血可知。仲景曰:涩者,营气不足,是亦少血之谓。
内外上下九
脉要精微论曰:推而外之,内而不外,有心腹积也。推而内之,外而不内,身有热也。惟而上之,上而不下,腰足清也。推而下之,下而不上,头项痛也。
脉色十
邪气藏府病形篇曰:见其色,知其病,命曰明;按其脉,知其病,命曰神;问其病,知其处,命曰工。夫色脉与尺之相应也,如桴鼓影响之不得相失也,此亦本末根叶之出候也,根死则叶枯矣。故知一则为工,知二则为神,知三则神且明矣。色青者,其脉弦也;赤者,其脉钩也;黄者,其脉代也;白者,其脉毛;黑者,其脉石。见其色而不得其脉,反得其相胜之脉,则死矣。得其相生之脉,则病已矣。
人迎气口十一
五色篇雷公曰:病之益甚,与其方衰如何?黄帝曰:外内皆在焉。切其脉口,滑小紧以沉者,病益甚,在中;人迎气大紧以浮者,甚病益甚,在外。甚脉口浮滑者,病日进;人迎沉而滑者,病日损。其脉口滑以沉者,病日进,在内;其人迎脉滑盛以浮者,其病日进,在外。人迎盛坚者,伤於寒;气口盛坚者,伤於食。详人迎本足阳明之经脉,在结喉两傍;气口乃手太阴之经脉,在两手寸口。人迎为腑脉,所以候表;气口为脏脉,所以候 。故曰:气口独为五脏主,此<内经>之旨也,所以後世但诊气口,不诊人迎。盖以脉气流经,经气归於肺,而肺朝百脉,故寸口为脉之大会,可决死生,而凡在表在 之病,但於寸口诸部皆可察也。自王叔和误以左手为人迎,右手为气口,且云左以候表,右以候 ,岂左无 而右无表乎?讹传至今,其误甚矣。详义见後十六卷劳倦内伤门,及<类经·脏象类第十一>篇。
脉从病反十二
至真要大论帝曰:脉从而病反者,其诊何如?岐伯曰:脉至而从,按之不鼓,诸阳皆然。帝曰:诸阴之反,其脉何如?曰:脉至而从,按之鼓甚而盛也。
脉至而从者,如阳证见阳脉,阴证见阴脉,是皆谓之从也。若阳证见阳脉,但按之不鼓,而指下无力,则脉虽浮大,便非真阳之候,不可误认为阳证,凡诸脉之似阳非阳者皆然也。或阴证虽见阴脉,但按之鼓甚而盛者,亦不得认为阴证。
搏坚软散十三
脉要精微论曰:心脉搏坚而长,当病舌卷不能言;其软而散者,当消环自已。肺脉搏坚而长,色不青,当病坠若搏,因血在侸下,令人喘逆;其软而散,色泽者,当病溢饮。溢饮者,渴暴多饮,而易入肌皮肠胃之外也。胃脉搏坚而长,其色赤,当病折髀;其软而散者,当病食痹。脾脉搏坚而长,其色黄,当病少气;其软而散,色不泽者,当病足 肿,若水状也。肾脉搏坚而长,其色黄而赤者,当病折腰;其软而散者,当病少血,至令不复也。帝曰:诊得心脉而急,此为何病?岐伯曰:病名心疝,心为牡脏,小肠为之使,故少腹当有形也。帝曰:诊得胃脉何如?曰:胃脉实则胀,虚则泄。
寸口诸脉十四
平人气象论曰:寸口之脉中手短者,曰头痛。寸口脉中手长者,曰足胫痛。寸口脉中手促上击者,曰肩背痛。寸口脉沉而坚者,曰病在中。寸口脉浮而盛者,曰病在外。寸口脉沉而弱,曰寒热及疝瘕,少腹痛。寸口脉沉而横,曰侸下有积,腹中有横积痛。寸口脉沉而喘,曰寒热。脉盛滑坚者,病在外。脉小实而坚者,病在内。脉小弱以涩,谓之久病。脉滑浮而疾者,谓之新病。脉急者,曰疝瘕少腹痛。脉滑曰风。脉涩曰 。缓而滑曰热中。盛而紧曰胀。臂多青脉曰脱血。尺脉缓涩,谓之解俴。安卧脉盛,谓之脱血。尺涩脉滑,谓之多汗。尺寒脉细,谓之後泄。脉尺 常热者,谓之热中。
诸脉证十五
脉要精微论曰:夫脉者,血之府也。长则气治,短则气病,数则烦心,大则病进,上盛则气高,下盛则气胀,代则气衰,细则气少,涩则心痛,浑浑革至如涌泉,病进而色弊,绵绵其去如弦绝者死。 大者,阴不足,阳有馀,为热中也。来疾去徐,上实下虚,为厥巅疾;来徐去病,上虚下实,为恶风也。故中恶风者,阳受气也。有脉俱沉细数者,少阴厥也。沉细数散者,寒热也。浮而散者,为 仆。诸浮不躁者,皆在阳,则为热;其有躁者在手。诸细而沉者,皆在阴,则为骨痛;其有静者在足。数动一代者,病在阳之脉也,泄及便脓血。涩者,阳气有馀也;滑者,阴气有馀也。阳气有馀,为身热无汗;阴气有馀,为多汗身寒;阴阳有馀,则无汗而寒。按之至骨,脉气少者,腰脊痛而身有 也。
阴阳别论曰:阴阳虚,肠辟死。阳加於阴谓之汗。阴虚阳搏谓之崩。
病治易难十六
平人气象论曰:风热而脉静,泄而脱血脉实,病在中脉虚,病在外脉涩坚者,皆难治,命曰反四时也。
玉机真藏论曰:凡治病,察其形气色泽,脉之盛衰,病之新故,乃治之,无後其时。形气相得,谓之可治;色泽以浮,谓之易已;脉从四时,谓之可治;脉弱以滑,是有胃气,命曰易治;形气相失,谓之难治。色夭不泽,谓之难已;脉实以坚,谓之益甚;脉逆四时,为不可治。必察四难而明告之。病热脉静,泄而脉大,脱血而脉实,病在中脉实坚,病在外脉不实坚者,皆难治。
按:此二篇之义,如前篇言病在中脉虚者为难治,後篇言病在中脉实坚者为难治;前言病在外脉涩坚者为难治,後言病在外脉不实坚者为难治,前後若乎相反,何也?盖实邪在中者,脉不宜虚;虚邪在中者,脉不宜实也。阳邪在表者,宜滑而软,不宜涩而坚;外邪方盛者,宜实而大,不宜虚而小也。此中各有精义,或者以其为误,是不达耳。
真脏脉十七
阴阳别论曰:脉有阴阳,知阳者知阴,知阴者知阳。凡阳有五,五五二十五阳。所谓阴者,真藏也,见则为败,败必死也。所谓阳者,胃 之阳也。别於阳者,知病处也;别於阴者,知死生之期。
玉机真藏论曰:真肝脉至,中外坚,如循刀刃责责然,如按琴瑟弦,色青白不泽,毛折乃死。真心脉至,坚而搏,如循薏苡子累累然,色赤黑不泽,毛折乃死。真肺脉至,大而虚,如以毛羽中人肤,色白赤不泽,毛折乃死。真肾脉至,搏而绝,如指弹石辟辟然,色黑黄不泽,毛折乃死。真脾脉至,弱而乍数乍疏,色黄青不泽,毛折乃死。诸真脏脉见者,皆死不治也。黄帝问曰:见真脏者死,何也?岐伯曰:五脏者,皆禀气於胃,胃者,五脏之本也;藏气者,不能自致於手太阴,必因於胃气,乃至於手太阴也。故邪气胜者,精气衰也;病甚者,胃气不能与之俱至於手太阴,故真脏之气独见,独见者,病胜脏也,故曰死。按:此胃气即人之阳气,阳气衰则胃气弱,阳气败则胃气绝矣,此即死生之大本也。所谓凡阳有五者,即五脏之阳也,凡五脏之气,必互相灌濡,故五脏之中,必各兼五气,此所谓二十五阳也。是可见无往而非阳气,亦无往而非胃气,无胃气即真脏独见也,故曰死。
关格十八
六节藏象论曰:人迎一盛,病在少阳,二盛病在太阳,三盛病在阳明,四盛已上为格阳。寸口一盛,病在厥阴,二盛病在少阴,三盛病在太阴,四盛以上为关阴。人迎与寸口俱盛四倍已上为关格,关格之脉羸,不能极於天地之精气则死矣。本篇脉证具载关格门,当详察之。
孕脉十九
平人气象论曰:妇人手少阴脉动甚者,任子也。
阴阳别论曰:阴搏阳别,谓之有子。
腹中论帝曰:何以知怀子之且生也?岐伯曰:身有病而无邪脉也。本篇诸义,具详妇人门胎孕条中。
乳子脉二十
通评虚实论帝曰:乳子而病热,脉悬小者何如?岐伯曰:手足温则生,寒则死。帝曰:乳子中风热,喘鸣肩息者,脉何如?曰:喘鸣肩息者,脉实大也,缓则生,急则死。此条详义,具载小儿本门。
景岳全书卷之四终
卷之五道集脉神章中
通一子脉义
脉神一
脉者,血气之神,邪正之鉴也。有诸中必形诸外,故血气盛者脉必盛,血气衰者脉必衰,无病者脉必正,有病者脉必乖。矧人之疾病,无过表 寒热虚实,只此六字,业已尽之。然六者之中,又惟虚实二字为最要。盖凡以表证, 证,寒证,热证,无不皆有虚实,既能知表 寒热,而复能以虚实二字决之,则千病万病,可以一贯矣。且治病之法,无 攻补。用攻用补,无 虚实。欲察虚实,无逾脉息。虽脉有二十四名,主病各异,然一脉能兼诸病,一病亦能兼诸脉,其中隐微,大有玄秘,正以诸脉中亦皆有虚实之变耳。言脉至此,有神存矣。倘不知要而泛焉求迹,则毫厘千里,必多迷误,故予特表此义。有如洪涛巨浪中,则在乎牢执柁干,而病值危难处,则在乎专辨虚实,虚实得真,则标本阴阳,万无一失。其或脉有疑似,又必兼证兼理,以察其孰客孰主,孰缓孰急。能知本末先後,是即神之至也矣。
部位解二
左寸心部也,其候在心与心包络。得南方君火之气,脾土受生,肺金受制,其主神明清浊。
右寸肺部也,其候在肺与 中。得西方燥金之气,肾水受生,肝木受制,其主情志善恶。
右二部,所谓上以候上也,故凡头面,咽喉,口齿,颈项,肩背之疾,皆候於此。
左关肝部也,其候在肝胆。得东方风木之气,心火受生,脾土受制,其主官禄贵贱。
右关脾部也,其候在脾胃。得中央湿土之气,肺金受生,肾水受制,其主财帛厚薄。
右二部居中,所以候中焦也,故凡於侸肋腹背之疾,皆候於此。
左尺肾部也,其候在肾与膀胱,大肠。得北方寒水之气,肝木受生,心火受制,其主阴气之寿元。
右尺三焦部也,其候在肾与三焦,命门,小肠。得北方天一相火之气,脾土受生,肺金受制,其主阳气之寿元。
右二部,所谓下以候下也,故凡於腰腹,阴道及脚膝之病,皆候於此。按:本经曰: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中事。所以脉之形见上者候上,下者候下,此自然之理也。自王叔和云:心与小肠合於左寸,肺与大肠合於右寸,以至後人遂有左心小肠,右肺大肠之说,其谬甚矣。夫小肠,大肠皆下部之腑,自当应於两尺。然脉之两尺,左为水位,乃真阴之舍也;右为火位,乃元阳之本也。小肠属火,而火居火位,故当配於下之右;大肠属金,而金水相从,故当配於下之左,此亦其当然也。但二肠连胃,气本一贯,故在<内经>亦不言其定处,而但曰大肠,小肠皆属於胃,是又於胃气中,总可察二肠之气也。然凡在下焦脏腑,无不各具阴阳,若欲察下部之阳者,当总在右尺;察下部之阴者,当总在左尺,则尽其要矣。或问曰:何以右尺为阳而属火?曰尺为蛇武之乡,而地之刚居西北,所以手足之右强於左,是即左阴右阳之义也。此篇尚有详论,具载<类经·求正录>中,所当叁阅。
正脉十六部三
浮,沉,迟,数,洪,微,滑,涩,弦,芤,紧,缓,结,伏,虚,实
浮脉,举之有馀,按之不足。浮脉为阳,凡洪大芤革之属,皆其类也。为中气虚,为阴不足,为风,为暑,为胀满,为不食,为表热,为喘急。浮大为伤风,浮紧为伤寒,滑为宿食,浮缓为湿滞,浮芤为失血,浮数为风热,浮洪为狂躁。虽曰浮为在表,然真正风寒外感者,脉反不浮,但其紧数而略兼浮者,便是表邪,其证必发热无汗,或身有酸疼,是其候也。若浮而兼缓,则非表邪矣。大都浮而有力有神者,为阳有馀,阳有馀则火必随之,或痰见於中,或气壅於上,可类推也。若浮而无力空豁者,为阴不足,阴不足则水亏之候,或血不营心,或精不化气,中虚可知也。若以此等为表证,则害莫大矣。其有浮大弦硬之极,甚至四倍以上者,<内经>谓之关格,此非有神之谓,乃真阴虚极而阳亢无根,大凶之兆也。凡脉见何部,当随其部而察其证,诸脉皆然。
沉脉,轻手不见,重取乃得。沉脉为阴,凡细小,隐伏,反关之属,皆其类也,为阳郁之候。为寒,为水,为气,为郁,为停饮,为症瘕,为胀实,为厥逆,为洞泄。沉细为少气为寒饮,为胃中冷,为腰脚痛,为倂癖。沉迟为痼冷,为精寒。沉滑为宿食,为伏痰。沉伏为霍乱,为胸腹痛。沉数为内热。沉弦,沉紧为心腹,小肠疼痛。沉虽属 ,然必察其有力无力,以辨虚实。沉而实者,多滞多气,故曰下手脉沉,便知是气。气停积滞者,宜消宜攻。沉而虚者,因阳不达,因气不舒。阳虚气陷者,宜温宜补。其有寒邪外感,阳为阴蔽,脉见沉紧而数,及有头疼身热等证者,正属邪表,不得以沉为 也。
迟脉,不及四至者皆是也。迟为阴脉,凡代缓结涩之属,皆其相类,乃阴盛阳亏之候。为寒,为虚,浮而迟者内气虚,沉而迟者表气虚。迟在上,则气不化精,迟在下,则精不化气。气寒则不行,血寒则凝滞。若迟兼滑大者,多风痰顽 之候,迟兼细小者,必真阳亏弱而然。或阴寒留畜於中,则为泄为痛;或元气不荣於表,则寒栗拘挛。大都脉来迟慢者,总由元气不充,不可妄施攻击。
数脉,五至六至以上,凡急疾紧促之属,皆其类也。为寒热,为虚劳,为外邪,为痈疡。滑数,洪数者多热,涩数,细数者多寒。暴数者多外邪,久数者必虚损。数脉有阴有阳。今後世相传,皆以数为热脉,及详考<内经>,则但曰:诸急者多寒,缓者多热,滑者阳气盛,微有热。曰: 大者,阴不足,阳有馀,为热中也。曰:缓而滑者曰热中。舍此之外,则并无以数言热者。而迟冷数热之说,乃始自<难经>云数则为热,迟则为寒,今举世所宗,皆此说也。不知数热之说,大有谬误。何以见之?盖自余历验以来,凡见内热伏火等证,脉反不数,而惟洪滑有力,如经文所言者是也。至如数脉之辨,大约有七,此义失真,以至相传遗害者,弗胜纪矣。兹列其要者如左,诸所未尽,可以类推。一,外邪有数脉。凡寒邪外感,脉必暴见紧数。然初感便数者,原未传经,热自何来?所以只宜温散。即或传经日久,但其数而滑实,方可言热;若数而无力者,到底仍是阴证,只宜温中。此外感之数,不可尽以为热也。若概用寒凉,无不杀人。一,虚损有数脉。凡患阳虚而数者,脉必数而无力,或兼细小,而证见虚寒,此则温之且不暇,尚堪作热治乎?又有阴虚之数者,脉必数而弦滑,虽有烦热诸证,亦宜慎用寒凉,若但清火,必至脾泄而败。且凡患虚损者,脉无不数,数脉之病,惟损最多,愈虚则愈数,愈数则愈危,岂数皆热病乎?若以虚数作热数,则万无不败者矣。一,疟疾有数脉。凡疟作之时,脉必紧数,疟止之时,脉必和缓,岂作即有火,而止则无火乎?且火在人身,无则无矣,有则无止时也。能作能止者,惟寒邪之进退耳,真火真热,则不然也。此疟疾之数,故不可尽以为热。一,痢疾有数脉。凡痢疾之作,率由寒湿内伤,脾肾俱损,所以脉数但兼弦涩细弱者,总皆虚数,非热数也,悉宜温补命门,百不失一。其有形证多火,年力强壮者,方可以热数论治。然必见洪滑实数之脉,方是其证。一,痈疡有数脉。凡脉数身无热而反恶寒,饮食如常者,或身有热而得汗不解者,即痈疽之候也。然疮疡之发,有阴有阳,可攻可补,亦不得尽以脉数者为热证。一,痘疹有数脉,以邪未达也,达则不数矣。此当以虚实大小分阴阳,亦不得以数为热脉一,症癖有数脉。凡侸腹之下有块如盘者,以积滞不行,脉必见数。若积久成疳,阳明壅滞,而致口臭,牙疳,发热等证者,乃宜清胃清火。如无火证,而脉见细数者,亦不得认以为热。一,胎孕有数脉。以冲任气阻,所以脉数,本非火也。此当以强弱分寒热,不可因其脉数,而执以黄芩为圣药。按:以上数脉诸证,凡邪盛者多数脉,虚甚者尤多数脉,则其是热非热,从可知矣。
洪脉,大而实也,举按皆有馀。洪脉为阳,凡浮芤实大之属,皆其类也,为血气燔灼,大热之候。浮洪为表热,沉洪为 热,为胀满,为烦渴,为狂躁,为斑疹,为头疼面热,为咽乾喉痛,为口疮痈肿,为大小便不通,为动血,此阳实阴虚,气实血虚之候。若洪大至极,甚至四倍以上者,是即阴阳离绝,关格之脉也,不可治。
微脉,纤细无神,柔弱之极,是为阴脉。凡细小虚濡之属,皆其类也,乃血气俱虚之候。为畏寒,为恐惧,为怯弱,为少气,为中寒,为胀满,为呕哕,为泄泻,为虚汗,为食不化,为腰腹疼痛,为伤精失血,为眩运厥逆。此虽气血俱虚,而尤为元阳亏损,最是阴寒之候。
滑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凡洪大芤实之属,皆其类也,乃气实血壅之候。为痰逆,为食滞,为呕吐,为满闷。滑大,滑数为内热,上为心肺,头目,咽喉之热,下为小肠,膀胱,二便之热。妇人脉滑数而经断者为有孕。若平人脉滑而和缓,此自营卫充实之佳兆;若过於滑大,则为邪热之病。又凡病虚损者,多有弦滑之脉,此阴虚然也;泻痢者,亦多弦滑之脉,此脾肾受伤也,不得通以火论。
涩脉,往来艰涩,动不流利,如雨沾沙,如刀刮竹,言其象也。涩为阴脉,凡虚细微迟之属,皆其类也,为血气俱虚之候。为少气,为忧烦,为痹痛,为拘挛,为麻木,为无汗,为脾寒少食,为胃寒多呕,为二便违和,为四肢厥冷。男子为伤精,女子为失血,为不孕,为经脉不调。凡脉见涩滞者,多由七情不遂,营卫耗伤,血无以充,气无以畅。其在上,则有上焦之不舒,在下则有下焦之不运,在表则有筋骨之疲劳,在 则有精神之短少,凡此总属阳虚。诸家言气多血少,岂以脉之不利,犹有气多者乎?
弦脉,按之不移,硬如弓弦。凡滑大坚搏之属,皆其类也。为阳中伏阴,为血气不和,为气逆,为邪胜,为肝强,为脾弱,为寒热,为痰饮,为宿食,为积聚,为胀满,为虚劳,为疼痛,为拘急,为疟痢,为疝痹,为胸侸痛。<疮疽论>曰:弦洪相搏,外紧内热,欲发疮疽也。弦从木化,气通乎肝,可以阴,亦可以阳。但其弦大兼滑者,便是阳邪;弦紧兼细者,便是阴邪。凡脏腑间胃气所及,则五脏俱安,肝邪所侵,则五脏俱病。何也?盖木之滋生在水,培养在土。若木气过强,则水因食耗,土为克伤;水耗则肾亏,土伤则胃损;肾为精血之本,胃为水谷之本,根本受伤,生气败矣,所以木不宜强也。矧人无胃气曰死,故脉见和缓者吉,指下弦强者凶。盖肝邪与胃气不和,缓与弦强相左,弦甚者土必败,诸病见此,总非佳兆。
芤脉,浮大中空,按如勜? C芤为阳脉,凡浮豁弦洪之属,皆相类也,为孤阳脱阴之候。为失血脱血,为气无所归,为阳无所附,为阴虚发热,为头晕目眩,为惊悸怔忡,为喘急盗汗。芤虽阳脉,而阳实无根,总属大虚之候。
紧脉,急疾有力,坚搏抗指,有转索之状,凡弦数之属,皆相类也。紧脉阴多阳少,乃阴邪激搏之候,主为痛为寒。紧数在表,为伤寒发热,为浑身筋骨疼痛,为头痛项强,为 嗽鼻塞,为瘴为疟。沉紧在 ,为心侸疼痛,为胸腹胀满,为中寒逆冷,为吐逆出食,为风 反张,为倂癖,为泻痢,为阴疝。在妇人为气逆经滞,在小儿为惊风抽搐。
缓脉,和缓不紧也。缓脉有阴有阳,其义有三:凡从容和缓,浮沉得中者,此自平人之正脉;若缓而滑大者多实热,如<内经>所言者是也;缓而迟细者多虚寒,即诸家所言者是也。然实热者,必缓大有力,多为烦热,为口臭,为腹满,为痈疡,为二便不利,或伤寒温疟初愈,而馀热未清者,多有此脉。若虚寒者,必缓而迟细,为阳虚,为畏寒,为气怯,为疼痛,为眩晕,为痹弱,为痿厥,为怔忡健忘,为食饮不化,为鹜溏飧泄,为精寒肾冷,为小便频数。女人为经迟血少,为失血下血。凡诸疮毒外证,及中风产後,但得脉缓者皆易愈。
结脉,脉来忽止,止而复起,总谓之结。旧以数来一止为促,促者为热,为阳极;缓来一止为结,结者为寒,为阴极。通谓其为气为血,为食为痰,为积聚,为症瘕,为七情郁结。浮结为寒邪在经,沉结为积聚在内,此固结促之旧说矣。然以予之验,则促类数也,未必热;结类缓也,未必寒,但见中止者,总是结脉。多由血气渐衰,精力不继,所以断而复续,续而复断,常见久病者多有之,虚劳者多有之,或误用攻击消伐者亦有之。但缓而结者为阳虚,数而结者为阴虚。缓者犹可,数者更剧。此可以结之微甚,察元气之消长,最显最切者也。至如留滞郁结等病,本亦此脉之证应,然必其形强气实,而举按有力,此多因郁滞者也。又有无病而一生脉结者,此其素禀之异常,无足怪也。舍此之外,凡病有不退,而渐见脉结者,此必气血衰残,首尾不继之候,速宜培本,不得妄认为留滞。
伏脉,如有如无,附骨乃见。此阴阳潜伏,阻隔闭塞之候。或火闭而伏,或寒闭而伏,或气闭而伏。为痛极,为霍乱,为疝瘕,为闭结,为气逆,为食滞,为忿怒,为厥逆,水气。
凡伏脉之见,虽与沉微细脱者相类,而实有不同也。盖脉之伏者,以其本有如无,而一时隐蔽不见耳。此有胸腹痛剧而伏者,有气逆於经,脉道不通而伏者,有偶因气脱不相接续而伏者,然此必暴病暴逆者乃有之,调其气而脉自复矣。若此数种之外,其有积困延绵,脉本细微而渐至隐伏者,此自残烬将绝之兆,安得尚有所伏?常见庸人诊此,无论久暂虚实,动称伏脉,而破气导痰等剂,犹然任意,此恐其就道稽迟,而复行催牒耳。闻见略具,谅不至此。
虚脉,正气虚也,无力也,无神也。有阴有阳。浮而无力为血虚,沉而无力为气虚,数而无力为阴虚,迟而无力为阳虚。虽曰微濡迟涩之属,皆为虚类,然而无论诸脉,但见指下无神者,总是虚脉。<内经>曰:按之不鼓,诸阳皆然,即此谓也。故凡洪大无神者,即阴虚也;细小无神者,即阳虚也。阴虚则金水亏残,龙雷易炽,而五液神魂之病生焉。或盗汗遗精,或上下失血,或惊忡不宁,或 喘劳热。阳虚则火土受伤,真气日损,而君相化源之病生焉。或头目昏眩,或膈塞胀满,或呕恶亡阳,或泻痢疼痛。救阴者,壮水之主;救阳者,益火之源。渐长则生,渐消则死,虚而不补,元气将何以复?此实死生之关也。医不识此,尚何望其他焉?
实脉,邪气实也,举按皆强,鼓动有力。实脉有阴有阳,凡弦洪紧滑之属,皆相类也,为三焦壅滞之候。表邪实者,浮大有力,以风寒暑湿外感於经,为伤寒瘴疟,为发热头痛,鼻塞头肿,为筋骨肢体酸疼,痈毒等证。 邪实者,沉实有力,因饮食七情内伤於脏,为胀满,为闭结,为症瘕,为瘀血,为痰饮,为腹痛,为喘呕 逆等证。火邪实者,洪滑有力,为诸实热等证。寒邪实者,沉弦有力,为诸痛滞等证。凡其在气在血,脉有兼见者,当以类求。然实脉有真假,真实者易知,假实者易误。故必问其所因,而兼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