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瑰宝苑

思考中医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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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 五音

下面我们看五音,五音即角徵宫商羽。东方角音,南方徵音,中央宫音,西方商音,北方羽音。五音对疾病有关系没有呢?有!《内经》讲:望闻问切,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望什么呢?望气色、望形色。望气我们很难做到了,我们只能观形。那么这个闻而知之是闻什么呢?很重要的就是闻这个五音。五音里面哪个音强,哪个音弱,哪个音有,哪个音没有,五音之间的协调关系怎样?这些都要能够区别。这都是很深的学问。古人云:相识满天下,知音能几人。这个知音的原始意义就是知五音,只是后来把它泛化了。大家还记得子期、伯牙的故事吗?可见知音是不简单的。听一个人的声音就知道你的情况,是不是太玄了呢?不玄!历史上有的人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在隔壁说话,他就知道你的疾病,这才叫“闻而知之”,这才叫圣。为什么呢?因为疾病与五音相关。你的肺病了,那你的商音肯定会出问题,你的心病了,徵音肯定会出问题。所以,听这个声音就能大致了解你的情况。只不过我们现在都是聋子,我们听见的只是胒湮心耳的繁手淫声,而真正的五音我们听不懂。有的甚至连五音的概念还搞不清楚,一听五音,就说这不科学,应该是 1234567,应该是七音,怎么搞五音呢?五音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值得花大力气来研究。上面提到的是诊断的角度,从治疗的角度看也是一样。五味能治病,五气能治病,五音同样也能治病。商音就是属于西方,就属于金,金就能克木。你光知道羚角钩藤可以平肝熄风,应该知道商音一样地能够平肝熄风。现在西方很多地方都在流行音乐疗法,这是一个可喜的苗头,不过,这个音乐疗法还比较初级,还是小学水平,甚至是幼稚园的水平。真正的高水平在高山流水里,在中医里。希望大家在这方面作些研究,不要局限于开一个小柴胡汤、麻黄汤,或者时方的荆防败毒散,不要局限在这里,应该把眼光放开一些。21世纪中医可以有很多的作为,为什么呢?因为她的相关性太多了,正是这个相关性决定了她在很多领域都能够有所为。现在许多中医到西方去,就只扎个针灸,弄弄按摩,开个中药,西方人也认为中医就这几招,你为什么不搞搞音乐疗法,你可以研究五音,开一个真正的五音疗养医院。《史记·乐书》云:“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流通精神。”可见音乐对人体的作用,对疾病的作用,并非现在提出来的。这就是说,中医里面可以操作的东西太多太多,我们不要只是抓住现在这一点点。

⑧ 五臭

在方这样一个框架里面,有很多相关的问题,有时间,有五行,有六气,有五色,五音,有五味,往下的还有很多。比如五臭,臭是双音字,这里读“秀”音。臭跟味不同,它是通过鼻来完成。五臭即臊、焦、香、腥、腐。东方臊,南方焦,中央香,西方腥,北方腐。对于五臭,也许我们对它要比其他敏感,特别有些臭我们的感受很深。比如香燥的东西。香燥的东西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喜欢?特别在不想吃饭的时候很想吃一些香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香属中央,香入土,香入脾胃,脾胃运化好了,胃口就自然会打开。记得蒲辅周老先生曾治一例高年久病的患者,症见烦躁、失眠、不思食,大便七日未行,进而发生呕吐,吃饭吐饭,喝水吐水,服药吐药。病家认为已无生望,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询治于蒲老。蒲老详问病情,当得知病者仅思喝茶后,即取“龙井”6 克,嘱待水煮沸两分钟放茶叶,煮两沸,即少少与病者饮。第二天病者子女惊喜来告:“茶刚刚煮好,母亲闻见茶香就索饮,缓缓喝了几口未吐,心中顿觉舒畅,随即腹中咕咕作响,放了两个屁,并解燥粪两枚,当晚即能入睡,早晨醒后即知饥索食。”蒲老嘱以稀粥少少与之,饮食调养月余而愈。一味茶饮而起如此沉疴,同道颇以为奇。当时我看到这个病例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我们今天讨论五臭,这个道理就很清楚了。上好的“龙井”是非常清香的,而按照蒲老的这个泡茶方法是取其臭而不取其味,这样香气直入中土,当然就可以醒脾开胃了。适当的喝茶能够帮助消化,道理就在这里。有关五臭的例子还很多,第一章里我们讲《脑内革命》的例子,我们讲治骨癌的例子都与这个五臭有关。

⑨ 五畜

五畜在《内经》有不同的说法,一种五畜指鸡羊牛马猪,东方鸡,南方羊,中央牛,西方马,北方猪。一种是七篇大论的说法,即五虫:毛虫、羽虫、倮虫、介虫、鳞虫。这个五虫包括人,它泛指一切的动物。现在我们这个时代是肉食的时代,过去小时候一个月能吃上一顿肉,所以,吃肉叫打牙祭,可现在哪餐不是肉,哪顿不是肉?现在的疾病越来越复杂,奇疾怪病也越来越多,而很多高发病率的疾病就与肉食直接相关。从中医的角度,从五畜的角度切入,应该会有文章可做。谈五畜还需要补充一个问题,就是十二生肖的问题。十二生肖应该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前些天我在《参考消息》上看到一篇文章,文章报道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海湾战争的时候,美国为了预防伊拉克的毒气弹,除了携带很多现代化的设备外,还带有很多的活鸡。为什么带活鸡呢?科学研究表明,鸡对有毒气体的嗅觉,其敏感性远远超过其他一切动物,所以美国人要借助这个鸡来为他报警。为什么对气体最敏感的东西是鸡呢?鸡属酉,酉位西方,肺亦属西方,开窍于鼻,而嗅觉是由鼻来主管的,这就造成了鸡的嗅觉与众不同。这使我意识到了十二生肖的内容不可忽略,它不是随意的,它不仅仅是一个代号,这里面肯定有很深的东西。另外一个是古人用来治疗青腿牙疳的例子,青腿牙疳大概相当与现在的血管性疾病,如静脉炎这一类病。这种病先是脚趾远端一节节地发青,然后逐渐坏死。古人用什么方法治这个疾病呢?就用马乳,母马的奶。喝这个马奶,血管的疾病就会慢慢地痊愈。这是什么道理呢?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午马属南方,属火属心,中医讲乳为血化,因此,乳又称白血。而心又主血脉,所以,这个马乳就与血脉有特别的亲和力,有特别的关系。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种特殊的关系,所以,它能治疗这个血管的病变。以上这些关系告诉我们,研究动物,我们还不能完全像现代医学那样光从营养的角度来考虑,应该还有其他一些方面,也许这些方面的意义更深远、更广大。

⑩ 五谷

五谷,即麦、黍、稷、稻、豆。东方麦,南方黍,中央稷,西方稻,北方豆。五谷我们在第一章里曾经提到过豆,豆入北方,与肾的关系最密切,所以,豆又称肾谷。实际上我们看一颗大豆的外观,它就像一个缩小了的肾。因此,豆类及其制品,对于肾,对于与肾相关的骨和脑就有特殊的作用。比如现在很流行的一个保健食品叫大豆卵磷脂。服用卵磷脂除了调节血脂,改善心脑功能,增加记忆力外,对某些脱发还有很好的作用。而从中医的角度看,这些作用都与北方有关,都与肾有关。所以,研究食物不能光考虑现代的营养学,还要考虑到“方”的因素。五谷里面稻属西方,属肺谷,而肺主皮毛,所以,从美容的角度讲,吃大米恐怕要好一些。南方人的皮肤为什么比北方人细腻,这可能与南方人主食肺谷有关。

○11五志

五志就是怒、喜、思、忧、恐。东方怒,南方喜,中央思,西方忧,北方恐。情志跟疾病的关系我想大家都有感受,不用在此多说。思虑太过会怎么样,忧伤太过会怎么样,恐惧太过会怎么样,这些在《内经》都有明确的记述。这就说明了情志跟疾病的相关性是很密切的,有些疾病就是因情志而起,你用药物治疗,治来治去都不好,对于这类疾病,解铃还需系铃人。在古医案里,有不少是用五志的方法治疗疾病的,五志能够致病,五志亦能解病,这些都是因为有方的因素。

○12五数

五数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其中天数五,地数五,合之即五数也。《易·系辞》云:“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以天地分之即奇数一三五七九为天数,偶数二四六八十为地数,天数为阳,地数为阴。以五方类之,则一六北方水,二七南方火,三八东方木,四九西方金,五十中央土。数的五方的分类实际上就是传统所说的河图数,河图是传统文化中一个最具神秘色彩的东西,孔子曾经感慨地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乎!”它不仅与易的起源相关,故《易·系辞》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而且传统文化的精髓很大一部分就蕴藏在这个河图里。在这里我们暂且不就这个神秘性去探微索隐,而是就这个五数的问题作一个讨论。如果大家要问现代科学最具特征的地方是什么?那我们可以回答,是她的数理逻辑体系,是她的数学体系。而在这个体系中,她对数的认识的最大特征又是什么呢?那就是“抽象”。所以,现代数学是一门纯抽象的科学。而与之相对应,传统文化最具特征的地方则是她的阴阳术数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她对数的认识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是抽象,比如我们以上所说的这个方与类,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为什么属于一类?为什么能够聚于同一个方下?在这个“方以类聚”的过程中,如果不从事物的许多属性中,撇开非本质的属性,抽出本质属性,那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根本就扯不到一块来。所以,在类聚的过程中必须抽象。那么,另一方面呢?另一方面就是不允许抽象。现代数学里,她对数的认识是纯抽象的,比如这个 1,1 就是 1,1就代表 1这个数,除此它不代表任何一个具体的内涵,它不代表任何一个象。任何一个东西,任何一个象都必须统统地抽掉,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才能来研究数学。可是在阴阳术数这个体系,它完全不是这样,她的数里有象。所以,《左传》说:物生有象,象生有数。物里面有象,象里面有数。反过来呢,则是数里面有象,象里面有物。因此,传统文化里专门有一门“象数”学,就是探讨象与数之间的关系,进而探讨数与物之间的关系。数不允许“抽象”,它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内涵,它有一个直接与之关联的“象”,这就是河图的重要内容。一六这两个数表征水,有一个水的内涵,北方的内涵;二七表征火,有火的内涵、南方的内涵;三八表征木,有木的内涵、东方的内涵,余者依次类推。一六为什么会有水的内涵,北方的内涵?这显然不是今天在这里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是,这是整个古代文化确知确证了的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不容推翻,推翻了它就等于推翻了整个古代文化。而从这个事实,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传统与现代的一个根本差别。现代的预测学,它根据概率,根据统计,那么古代呢?它就根据这个象数之间的关系。所以,象数学不是一门虚设的学问,它是一门很实在的学问,古人制方的大小,用药的多少,以及每味药的具体用量,就是依据这个象数的学问。

○13五毒

除了上述这些因素,这里再补充一个五毒,五毒即贪、嗔、痴、慢、嫉。这是佛家的一个概念,在这里提出这个概念,是希望大家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即行为的善恶,特别是心灵世界的善恶与疾病有没有相关性。《易·系辞》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素问·上古天真论》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恬淡虚无的状态,一定是祛除了五毒的状态,还有贪、嗔、痴、慢、嫉,这个心境不可能恬淡,不可能虚无。而一旦趋入这个境界,就会真气从之,就会精神内守,就不会有疾病的发生。由斯可见,道德的问题就不仅仅是一个宗教的问题、社会的问题,也是医学的问题。

以上我们粗略地讨论了方的涵义。在每一方里,所辖的这些“类”在表面上看虽有很大的差别,但就其本质而言,却是相同的,却是等价的。正因为这个等价性,造成了中医在诊断上和治疗上的灵活性和多样性。看似不同,看似不规范,看似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实际是大同,是殊途同归。这叫你有你的打法,我有我的打法,打法虽不同,但都不能违反“方”的原则。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在谈到中国文化的魅力时,用了两个“最”字来形容,一个是“‘咬文嚼字’是中国文化最高之境界。”一个是“汉字是人类最高智慧的结晶。”我们从病字的释义,引出了疾病的相关性,而从这个过程我们可以感受到周先生的确是过来人,他的这个形容绝非孟浪之语。

(3)何以用“丙”

有关病的造字,我们转入另一个话题。由上述讨论可知,病字用丙是为了用方,而用方的目的是为了揭示疾病的相关性。既然用丙即是用方,那我们就要提出一个问题,这个造字完全可以选甲,为什么一定要选丙呢?天干从甲开始,你用天干应该首先用甲。如果当初造字的圣人选择了甲,那我们今天不读得“丙”而应该读得“甲”。我想光是声符,光是发音,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只是一个习惯的问题,就像没过门的毛脚媳妇喊阿姨喊惯了,过门后突然要改叫妈,真是周身的不自在。但是,这个没关系,时间一长,两三个月后,你就习惯了,自在了。所以,光从声部来解释造字为什么一定要用丙,这个理由不充分。

① 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病之用丙肯定有它的特异性。怎么样一个特异性呢?丙在十天干里属南方,属火、属心,这个南方,这个火,这个心有什么作用呢?也许不学医的人很难领会这个作用。我们现在换一个角度来谈,从《素问》的“灵兰秘典论”来谈。《素问》里面有很多的医学模式,有生物的医学模式,有宇宙的医学模式,有心理的医学模式,也有社会的医学模式。这个“灵兰秘典论”就是从社会的角度来谈医学。从这个角度上述的这个南方、这个心有什么意义呢?论曰:“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君主之官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如果就一个国家言,在美国就是总统,在中国就是主席。一个主席,一个总统,他对国家的关键性、决定性作用,这个不用多说。所以,《素问·灵兰秘典论》在谈完十二官的各自作用后总结说:“凡此十二官者,不得相失也。故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则寿,殁世不殆,以为天下则大昌。主不明则十二官危,使道闭塞而不通,形乃大伤,以此养生则殃,以为天下者,其宗大危,戒之戒之!”主明则下安,君主之官明,则整个身体,整个十二官就会安定,用这样的方法来养生,你就会获得长寿。所以,你要想把身体搞好,要想长命,就是要想方设法使这个主明。历史的经验更是这样,我们回顾几千年的历史,哪一朝哪一代遇上明君,天下就安定,老百姓就得利。如果遇到昏君当道,那就惨了,那自然天下大乱,百姓受苦。从《素问·灵兰秘典论》我们知道,这个心、这个南方火是一个主宰,是整个身体的关键,健康也好,长寿也好,夭折也好都关系在这个心上,这个南方上。因此,病与不病,就要看这个心。病之造字为什么一定选丙呢?道理就在这里。前面我们提到中医这门医学是“攻心”而不是“攻城”,从这个造字可以得到证实。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所以,你只知道攻城,而不知道攻心,那你不是中医,或者你成不了上医。而什么是攻城呢?什么是攻心呢?大家可以思考。

② 十九病机

另外,我们还可以从十九病机看,整个十九病机五藏病机占五条,上下病机各占一条,就是七条。风寒湿的病机各一条,加起来十条,那么,剩下的这九条都是讲火热的,如果再加上五藏病机中心这一条,就成了十条,超过半数,可以控股。在病机的开首,黄帝说了,“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也就是这个百病与五方的因素都有关系,可是为什么一到具体的病机,岐伯就撇下了其他的因素,而主要谈火热,主要谈南方呢?这显然与前面《素问·灵兰秘典论》的君主之义相呼应。疾病虽然与方方面面的因素相关,但是,最关键的,最决定性的只有一个。就像一个国家,国家的各个部门都很重要,不能说你外交部重要,我财政部不重要,都重要。但是,这些重要的因素都必须服从一个更关键的因素。造字的先圣之所以选择丙而不选择甲或是其他,就说明了这个问题,这是很具深意的。以上我们通过病的造字引申出这样一系列的问题,前面我们曾经说过,你对病的造字真正领悟了,对于中医就“思过半矣”。这句话大家说过分吗?我想不过分。任何医学它研究的不外乎就是两个问题:一个是疾病的发生与哪些因素相关;一个是疾病的治疗与哪些因素相关。而在病的造字里,显然已将这两个相关因素包括进去了。所以,病字大家要好好地研究、好好地琢磨。我们乍看周汝昌先生将“咬文嚼字”作为中国文化的最高境界,还以为是不是老先生糊涂了。“咬文嚼字”是没事找事,怎么可以代表中国文化的最高境界呢?可是,你一仔细琢磨,就知道这个最高境界非“咬文嚼字”莫属。“咬文嚼字”不是简单的一桩事,它需要很深的沉积,很厚的底蕴,这里面既有逻辑的知识积累,又有直觉的体认判断联想,没有这些,你咬不到东西,嚼不出味道。嚼不出咬不到你谈什么境界,这就没有境界可言,这也不叫“咬文嚼字”。而一旦你咬到东西了,嚼出味道了,你感到一口下去回味无穷的时候,这个境界就会自然地涌现出来。佛家讲等静智慧中的自然流露,恐怕我们可以借用来描述这个“涌现”的过程。真正有学问的老先生,他的一句话有时都是沉甸甸的,用一字千金来形容,实不为过。周汝昌先生讲的“咬文嚼字”实在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4.脉释

(1)脉之造字

首先我们还是从造字来看。脉由月+永构成,我们现在的简体就用这个脉。还有另一个是月+聐,这是比较正规的写法。月字在这里是形符,《说文》和《康熙》都把它放在肉部。所以,月可作两个部首,一个是月亮的月,一个是肉。《说文》、《康熙》将脉(胐)置于肉部,我的意见是对一半错一半。说对一半是因为从形上讲,脉确实是由肉构成的。但是,如果从功用上,从更广义上讲,脉置肉部就有诸多不妥。它应该置于月部。月就是月亮,《说文》释月为“太阴之精”,《史记·天官书》曰:“月者,阴精之宗”。而《淮南子·天文训》则云:“水气之精者为月。”也就是说,月为水气之精凝结而成。永的本意是长,把这个长放在历史里就是永恒。如果把它放在自然里,这个长与什么才堪称配呢?当然只有江河才能相配。所以,《说文》云:“永长也,象水聑理之长。”我们经常讲源远流长,在本义上就是指江河。你看长江从唐古拉山起源后,一直流到大海,横穿整个内陆东西。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长?所以,永的本义就是这样,它代表江河,代表江河的主流。而胑的意思呢?它也与水有关,表示江河的支流。一个主流,一个支流,两个都是讲水。所以,这个脉字必定是与水相关的。

(2)脉义

形声二符的意义已如前说,形符我们还是从月讲。月属阴,阴的东西是黑暗的,不应该有亮光。但为什么月会有亮光呢?古人讲这是日使之明也。也就是说属阴的月本无明,而有了日,有了太阳它就会明。所以,月的光明主要与太阳相关。我们常说水中月、镜中花,其实水中本无月,镜中亦无花。月的明亮也就是这样一个关系,它好比一面镜子,一面太阳的镜子,一面阳气的镜子。因此,月相的变化情况,从天文的角度讲,它反映的是日、地、月三者之间的相互关系;从中医的角度讲,它反映的是阳气的进退消长。所以,整个月的阴晴圆缺它并不在于说明其他的什么,而说明的就是这个阳气的变化。今天是农历十一,再过四天就是十五,从这个时候起,月亮在一天天变圆,直至形成十五的满月。月属阴,月满了是不是就意味着阴气满呢?不是的。恰恰相反,它反映的是阳气满,阳气充满,阳气盛大。这就引出一个月周期的问题。前面我们曾讲过年周期和日周期的问题,有的人发病跟这个年周期很有关系。比如胃病的病人,有的就喜欢在春天发作,其他季节他比较平静,可是每到春天胃就不舒服。这样一个发病特征就提示我们这个病与东方很有关系,与肝木很有关系,应该从这方面来考虑治疗。还有的病人在年周期上没有特征,可是在日周期内却很有特征,他这个病就是傍晚的时候不舒服,其他时间相安无事。这是什么原因呢?从前面谈的日周期我们知道,傍晚的时分对应秋,这就与西方、与肺金有关。这里我们提出月周期,也就是说在每一个月周期里面也存在一个春夏秋冬的变化,也存在一个生长收藏的变化,根据病人在月周期内的发病特征,我们可以作出一个相关性的判断,从而有利于疾病的诊断与治疗。汉代的魏伯阳造有一本《周易参同契》。这本书在历代都受到极高的重视,享有“万古丹经王”之美称。这本书对月相的变化是用易卦来描述的,比如这个十五,它所对应的是乾卦:“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乾卦三爻皆阳,是纯阳卦,月满用乾来表示,正说明了月满是阳气最隆盛的时候,这个时候阳气处在最大的释放状态。月满一过,重阳必阴,阳气逐渐地转入收,转入藏。月相也渐渐由满变缺。到了二十二、二十三即成为下弦月,这个时候的阳气状态与秋相应。下弦以后,月的亮区进一步“萎缩”,直至三十,什么都没有了,只见一个月亮的影子,这个时候就叫晦。在晦这个时候,月亮跑到哪去了呢?月亮还是在那儿。就像我们的镜子,刚才镜中还有花,为什么这会儿没有了?因为你把花拿掉了,藏起来了,而镜子仍然在那儿。这个时候阳气没有显现,阳气都收藏起来了。所以,月就不明了,这就成为晦。所以,晦这个时候就与冬藏相应。因此,整个月象的变化,实际上就是说明阳气变化的这么一个问题。月象所呈现的不是其他,就是一个阳气,故月又称为阳镜。月为阳镜的这个说法,不知道古代有没有,如果没有,则权作我们的一个创造。所以,月象变化的这个过程,实际上就是以阴显阳,以阴现阳的过程。月的这样一个意义谈完了,现在再回过头来看水。水也是属阴,是一个静物。它只有往下走,所以,我们常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但是,有些时候也会有例外,水也会有起落,比如潮水的涨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就促使我们去思考这个导致涨落的因素。今年中央电视台刚好转播了钱塘江观潮的盛况,大家也看到了,这个过程确实蔚为壮观。特别是两股潮碰撞回旋的时候,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太极阴阳图,这使我们想到了什么叫作“道法自然”。古人所搞出来的这些东西,都不是胡思乱想出来的,都是有根据的,这个根据就是自然。水这样一个静物为什么会涨起来?而且涨得这么汹涌澎湃。这跟月亮一样,月本无光而阳使之光。水本为静而阳使之动。所以,这完全是一个阳气的问题。既然是阳气的问题,那么,这个涨落必然会与时间相关,与阳气的变化相关。古人讲月满观潮,就是说潮涨一般都在月圆的时候。月圆潮起,月亏潮落,这是什么原因呢?从现代科学的角度,从海洋潮汐学的角度,认为在月圆的时候,月地的引力最大,由于引力的作用产生了潮涨的变化,也就是说潮的起落与月地的引力相关。这个是现代科学的说法。但是,在古代还没有引力这个概念,是什么因素导致这个潮汐的涨落变化呢?既然有变化,那必定要找阴阳,这是《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明确规定的。是什么因素能使这个阴静而下的东西升涨起来呢?除了阳再没有别的东西。阳主动主升,惟有靠阳的鼓动作用才能使水升涨为潮。而恰恰月满的时候是阳气最隆盛的时候,这就与现代科学的说法吻合了。阳气的作用,就使这个静者变动,就使这个下者变高。因此,潮汐的涨落变化实际上反映了阳气的变化,是阳加于阴方为潮,这与月为阳镜的道理同出一辙。在自然界,海洋的潮汐受月地引力的作用,受阳气的影响。那么,在人体呢?根据天人相应的原理,人体的情况应该跟这个过程相似,而这个相似的东西就是血脉。几年前《中国青年》杂志的一篇文章正好支持了以上这个说法。这篇文章有两个观点:一个是最原始的生命起源于海洋,这个问题我们在厥阴篇会有详细的论证。生命的起源跟河图很有关系,跟五行很有关系;另外一点就是认为人体的血液跟海水具有很大的相似性。为什么呢?人血是咸的,海水也是咸的。所以,自然有江河湖海,人身就有血脉。血者水也。血本静物,它为什么会在血管中流动,进而产生脉搏呢?当然,我们从现代的角度很清楚,这是由于心脏的不停收缩造成的,但是,光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还不能解决问题。心脏收缩产生脉搏,这一点古人已经认识到,并且将这个问题归结到胃气里面。但是,要使这个脉理与整个医理相应,那么,脉的变化还是要归到阴阳上来。树欲静而风不止,阴血欲静而阳动之。如果我们用一句话把整个脉理浓缩进去,给脉下一个定义,那么这个定义就是:阳加于阴谓之脉。知道了脉的这个道理,这就好办了,你就会明白我们号脉是为了什么?那就是为了了解阴阳。《内经》云:“脉以候阴阳”。脉为什么可以候阴阳呢?就因为脉的形成,脉的变化具备了阴阳的要素。所以,我们号脉的最根本、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了解阴阳。《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在前面第二章里我们曾讨论过这个本的问题,本就是阴阳。因为一切事物的发生、发展、变化都与这个阴阳有关,都是阴阳的变化导致的,疾病当然也不例外。现在我们要了解这个疾病,要考察这个疾病,看是什么因素导致的这个疾病,那我们从什么地方入手呢?当然要从根本上入手。从根本上入手就离不开阴阳。而阴阳从哪里去了解呢?脉!既然脉能够这样好地反映阴阳,所以,中医一个很重要的诊断方法就是从脉入手。当然,如果有人能像扁鹊那样望而知之,那这个脉可以不那么重要。你一望便知道他的阴阳。但是,这一点我们恐怕很难做到,那我们就只能依靠脉来鉴别阴阳。

(3)四时脉论

中医脉学的内容十分丰富,有讲 28 脉的,有讲 36 脉的,这些都是很宝贵的经验,但是,真正把握起来并不容易。《内经》讲脉没有这样繁杂,她只讲一些最基本、最重要的原则。例如她只讲四时脉,而不讲 36脉。然而四时脉你一旦搞清楚了,脉学的基本问题也就解决了。下面我们就来讨论四时脉。

① 春弦

所谓四时脉就是春夏秋冬所相应的脉,春脉为弦,什么叫弦?弦脉比较容易理解,古人形容是“如按琴弦”。在指下有“如按琴弦”这样一种感觉的就叫弦脉。典型的弦脉在手下稍稍感到紧张,如果更进一步紧张就成了紧脉。所以有不少的医案脉写弦紧,因为弦紧的这个度有时不好区别。弦属春脉,紧属冬脉,冬春相连,所以,这个交界有时并不容易区分。不过,明显的还是可以区别开来。春天为什么会现弦脉呢?通过第二章的讨论我们知道,春天的时候阳气开始释放,开始升发,但是,这个时候阴寒还没完全退。特别是北方,早春二月的时候还很寒。在这样一个时候,阳气要出来,阴寒就会阻挡它,束缚它。这就形成一个抵抗,这样一个阴阳综合作用的结果就形成了我们所说的弦象。所以,我们摸到这个脉的时候总有一种受阻的感觉。当然这样一个过程用言语确实不容易描述,大家可以慢慢去感受它。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个弦脉呢?很关键的一点是阳出的时候有东西去束缚它,如果没有这个束缚的因素,它不会出现这个弦脉。因此,弦脉的这样一种情况正好反映了春天的阴阳变化。所以,在春三月里见到这样一个脉象应该是正常的。但是,不能太过,过则有病。太弦了那就说明这样一种束缚和抵抗的力量超过了正常,那你要找原因,看看为什么会形成这个弦脉的太过?如果脉根本不弦,一点紧张的味道都没有,相反地很松弛,那说明这个阳气根本没有升起来,这也是有问题。所以,春三月脉太弦了,即太过,或者一点都不弦,即不及,这样都不好。这个是春脉。如果在平常其他的时候见到弦脉,就应该找找原因。特别是女同志,摸到弦脉的时候应该问问她:近来的情绪怎样?是否怄气了?怄气的时候常常会有弦脉出现。为什么呢?因为怄气就会有抑郁。抑郁了,气血的运行就会有障碍,有束缚。因此,在其他的时候出现弦脉,我们就应该寻找这个引起束缚的原因。

② 夏洪

夏天的脉是洪脉,又叫钩脉。夏天为什么会出现洪脉呢?夏天时候的阳气在方向上还是像春天那样,是春日的继续。阳气升发,向上向外。但是,夏天这个时候阴寒已经退了,束缚的因素没有了,脉气就像完全张开的翅膀,很自在很逍遥地飞翔。所以,这个时候的脉就是洪脉。夏天见到这个脉,这叫应时脉。如果其他时间也出现这个脉,这就是非时之脉。现在给大家讲一个我师父当年的病案,大概在 1982年的冬天,先师到铁路的一个朋友家赴宴。饭前,应朋友的要求为她的父亲诊脉,诊脉过后先师没说什么,等把饭吃好,先师的朋友送他出门的时候,先师才跟她讲:你父亲的身体要注意,不然的话,明年夏天就会出大问题。朋友听到先师的这番话,心里很紧张。因为她亲眼见过先师的一些预言后来都兑了现。所以,迫不及待地问有什么办法可想。先师当时开了一张处方,用的只有两味药,一味生石膏,一味苏木。熬水以后当茶饮。为什么开这两味药呢?当时是冬天,而冬天摸到的却是一个夏天的洪脉。这个时候阳气正在收藏,不应该出现这个洪脉,出现了说明一定有问题。在收藏的时候,还有一个天地的因素在束缚这个脉气。在这样的时候你都会出现这个脉,而一旦到了夏天,这样的因素没有了,那不火山爆发?所以,先师断定夏天肯定会出问题。这个脉在伤寒里也叫阳明脉,阳明病当然可以用白虎汤。所以,我师父开的不过是白虎汤的变方,是更简单的方。送走师父后,回到家她就跟父亲说:李医生说您应该吃一些中药调理,这样会对身体有好处。可是她的父亲是一位老干部,很固执,并且刚刚做过全面体检,什么问题也没有,吃什么药呢?所以,就没有做理会。到了夏天,大概是七月份的时候,突然脑溢血,送医院抢救,不到一个星期就死了。这个病例给我的印象很深,认识到脉是很有作用的,把握好了,确实可以知道疾病,预防疾病。但是,我们很多中医只相信CT,只相信磁共振,偏偏不信这个脉象。这是洪脉。

③ 秋毛

秋脉毛浮,即轻虚以浮之义。言其浮者,轻取即得,言其毛者,轻虚之象也。故其浮不是表病之浮,轻取有余之象。《素问·平人气象论》形容这个脉是“厌厌聂聂,如落榆荚”。吴昆注云:“厌厌聂聂,翩翩之状,浮薄而流利也。”张介宾注曰:“如落榆荚,轻浮和缓貌,即微毛之义也。”《脉诀汇辨》则说:“气转而西属金,位当申酉,于时为秋,万物收成。其气从散大之极自表初收,如浪静波恬,烟清焰息,在人则肺应之,而见毛脉。”这个毛脉的形象我没有多少体会,总之,它是阳气欲敛的一个象征。

④ 冬石

冬为石脉,石就是沉,就像我们把石头丢到水里,必须沉到水底才能摸到一样。冬天为什么见到的是这样一个沉脉呢?因为冬日的阳气收藏起来了。就像三十的月亮一样,我们见不到它。阳气收藏起来,不去鼓动阴血,不去阳加于阴,脉当然也就收藏起来。可见这个脉象它完全是跟着阳气走,阳气出来它就浮起来,阳气入里它就沉下去。我们看脉实际上就是看这么一个问题。理论上,脉是怎么一回事情我们搞清了,实践上大家可以慢慢地摸索。脉象不是一两下就能精通,大家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先搞清浮沉,浮沉清楚了,我们就能知道这个病是在三阳还是三阴。脉浮病在三阳,脉沉病在三阴。阴阳区别清楚了,求本的要素也就具备了。治疗上也就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另外就是迟数、滑弦、大小,这些脉都比较容易分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分清脉的有力无力,前面我们提到过的川中名医郑钦安就特别强调这一点,认为这是鉴别脉气有神无神的不二法门。这一点我的体会也很深,尤其是碰到大脉,更要弄清这个有力无力。如果有力,那这是阳明病,要用清泻的方法方能奏效。如果无力,这就是虚,这就是劳,清泻的方法万万使不得,必须要用甘温之剂。临床碰到这样的脉象,不管你什么病,都可以异病同治,都可以用黄芪建中汤,或归芪建中汤化裁。而且往往都能获桴鼓相应之效。脉的问题就谈到这里。

5.证释

(1)造字

繁体的证应该写成證,形符为言,声符为登;简体的证形符还是言,声符却是正。这两个有区别,但是又有很微妙的联系。另外在繁体字里也有一个证,不过它表述的是另外一个意思,我们这里不作讨论。

① 言

我们先来看这个形符,形符的简写是讠,《说文》释云:“直言为言。”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这个叫言。有什么不直说,拐弯抹角的,这个不叫言。言经常跟语连起来用,或者叫言语,或者叫语言。那什么是语呢?《说文》曰“论难为语”,就某一问题进行讨论,这些讨论的东西就叫语。语和言的一个差别就是语加进了逻辑,有时候我们讲话并不考虑逻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是要形成语呢?就要有一个逻辑加工的过程。你要问难,你要辩论,没有逻辑怎么行?因此,言和语还是有区别的。在《释名》里,言有另一个解释:“言宣也,宣彼此之意也。”把彼此的意思宣说出来,这就叫做言。言还有另外一个内涵更深的意义,就是汉代扬雄《法言》里所说的“言,心声也”。言语它所表述的是什么?什么是心声?心声就是心灵的声音,心灵的呼唤。心灵的这个声音、这个呼唤,可以通过言语来进行表述。我们每个人的内在思想,内心活动,你是看不出来的。现在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心里想什么?你们心里在搞什么鬼?我确实无从知晓,除非我具有佛教里所说的他心通,否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是,有一样东西能让我知道你的内心活动、你的思维过程,这个东西就是言。言为心声讲的就是这个意思。你心里面有什么?你的思想有什么活动?你把他宣说出来,当然你要说老实话,不能心里一套口里一套。所以,《说文》讲的先决条件是直言为言,什么叫直言呢?心之所想口直言之,这个叫直言,口是心非那不叫直言,这叫诳语。所以,言的作用是使我们知道原来没法知道的东西,是使我们知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那些东西。言的这样一个作用应该是很清楚的,大家琢磨一下是不是这么回事。有关言的这个功用希望大家好好地去体悟,这个功用很重要。那些内在的,藏得很深的,不露痕迹的东西,经过它的作用就会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说这个言厉不厉害?人类区别于其他一切动物的最重要一点,我想就在这里,这个是言。

② 登(正)

那么,这个声符呢?它也是有意义的。这个看法我们一再强调过,声不但表音,也表意。所以,中国的文字是形意和声意相结合。有些时候声部的意义更大,更具特异性。我们先看这个繁体的声符“登”,登的动作就是往高处走,《说文》的原意是登车这个动作。过去的车都很高,要踩着台阶才能登上去,所以,后来这个登就被引申为登高之义。九九重阳又叫登高节,为什么呢?为什么叫重阳?九为阳数之极,是阳之代表,阳之象征,现在两个九,当然就叫重阳。九在洛书里处在最高的地方,所以,九九重阳你不登高你干什么?这个就叫做相应。因此,九九重阳的登高那是有深义的,这与洛书相应。那么,登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扩展胸怀,是为了拓宽眼界,是为了望远。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本来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本来我们眼光很短浅,鼠目寸光。可是我们登高以后,就不是鼠目寸光了,而是千里目了,我们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样一个登的动作,这样一个行为,就使我们的眼界大大地开阔,大大地向纵深发展,使我们能看见更深广、更久远的地方。这个就是登。还有一个是简体的声符“正”,简体用这个正还是动了很多脑筋。正,《说文》释曰:“是也,从止一以止。”正的这个造字,这个止一,非常的重要,非常的有意义。可以说,如果要把整个道家和儒家的思想浓缩成一个字,那么这个字我看非“正”莫属。止一就是守一,守一就是抱一,抱一就是知一,就是得一。故《老子·十章》云:“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老子·三十九章》云:“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故《老子·四十五章》云:“清静为天下正。”从以上的经文我们应该可以感受到,这个止一,这个抱一,这个得一,这个正,确实浓缩了道的精华。那么儒家呢?儒家的东西亦在一个止字上,亦在一个正字上。我们看《大学》,《大学》之首即开宗明义地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能得”什么呢?当然是得道,当然是得的圣人心目中最高的那个境界。而怎样才能得到这个境界呢?这个起手的功夫就在这个止字上,就在这个正字上。止就不能离一,离一何以止之?又,儒家治学的一个核心是“格物致知”,格物致知的这个话题前面已经讨论过,那么,我们依靠什么来“格物”呢?这个“格物”的功夫还是要落实到止上。不止何以物格?所以,《大学》继续谈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是儒家的一个崇高理想,而要实现这个理想,不止一行吗?不正心诚意行吗?大家看一看,儒家的东西是不是也归到这个正上来了。我们撇开这个造字,《说文》将正释为“是”也是非常精辟的。“是”是针对是非曲直而言,它讲的是“是直”的一面,是真理的一面。而我们怎么才能得到这个真理呢?除了“正”以外,没有其他的方法。所以,正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真理,通达真理;正可以帮助我们明白是非曲直;正还可以帮助我们实现最高的理想境界。从哲学的角度而言,我们可以这样来看正。另一方面,我们从自然来讲,正有三正、七正。三正有两个,一指夏商周三正,即建寅、建丑、建子,我们现在沿用的是夏正,所以,用建寅;另一个是指日、月、星三正。七正指日月和五星。因此,正实际上是一个天文学范围的概念。复杂的天体是很难认识的,当然从现代的角度说,天文的仪器和设备都很现代化,射电望远镜可以看到几十亿光年。但是,在远古的时代,大家想过没有,这样一个天体的运行状态,怎么去把握它?怎么去认识它呢?就是通过观察这些特殊的星象来认识。比如我们通过测量日的晷影长度,我们可以知道二十四节气的变化。我们可以通过观察北斗七星斗柄所指的方向而了知四季的到来。我们还可以通过观察月的阴晴圆缺来知晓日地月之间的关系。总之,我们可以通过“正”来认识和把握复杂的天体变化。除此之外,正还有另外一个相关的含义,即“室之向明处曰正”(见《康熙辞典》)。古代的房子不像现在,窗户很大,采光非常好。古时候的建筑除了厅堂的光线较好,因为有一个大的天井作采光,其他的房间窗户很小,光线都比较暗。靠这个小窗的光线不可能照见整个房间,那么向明的这一面,也就是光线能很清楚地照见的这个角落就称为正。向明的这块地方,它的内涵,它所摆放的东西,我们能够很清楚地见到。而不向明的地方,没有“正”的地方,这些地方摆放的东西我们就看不清楚,就没法了解。

③ 证的共义

上述这个形声的相关涵义分析过了,对于证我们就应该有一个清楚的思维。证是什么?我想这里不说大家也会有一个概念。言是什么呢?你内在的、藏得很深的那些东西,根本没办法知道的那些东西,通过言就可以全部知道。埋藏得再深,再隐蔽的秘密,通过一个言就昭然若揭。那么登呢?通过登这样一个行为,我们的眼界大大地开阔,那些很深邃很广远的东西我们都可以尽收眼底。而通过正的过程,可以使那些神秘的,捉摸不定的东西确定下来。更重要的,通过这个正,我们可以明辨是非曲直,可以通达真理。我们若将上述三者合起来看,证的意义就一览无余了。现代我们用证这个字往往都是用复词,如证明、证据。证明者,证之使明也。证了以后,你就清楚,你就明白,这个叫证明。过去文化大革命时期这个证明非常重要,干什么事没有证明都不行,没证明连旅馆都住不上。证据呢?通过这个证使它有根据。所以,三者合起来就是很内在、很深远、很复杂,很不容易把握、很难知晓的这些东西,通过证你就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具体地说,证的声符着重上述这个过程的实际操作,而证的形符则是对上述操作所得结果的表述,证的作用就是这样。一旦我们清楚了证的这样一个含义之后,我们就知道了中医为什么要辨证?中医为什么把最要害的一些东西都放在证里?

(2)证的别义

证的别义我们主要从中医的方面讲,证是中医里面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概念,可以说,在中医里,对于证你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前面一个问题我们讨论了病,一个病,一个证,中医最内在的东西都包括进去了。病,主要讲疾病的相关性,而证呢?证就是这个相关性的提取。所以,这个病讲的是理论的过程,而证则是实际的操作。如果借用佛教的理论,病是讲教法,证是讲证法。一个理论,一个实践;一个教法,一个证法,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两个字更能涵括中医?前面我们讲病用去一个“思过半矣”,剩下的一半用在“证”上我看再合适不过。证的内涵你明白了,你能够辨清这个证,那么,内在的变化你就知道了。你还一定要用 CT?一定要用磁共振?一定要用生化检查?我看不一定!通过证你就能明确。你要知道很深远的事情,你想预知疾病的转归,还需要其他什么吗?通过证你就能知道。有关这方面的事例,在中医的史实里面有很多的记载。皇甫谧的《甲乙经》序里记载了张仲景的一个案例,当年张仲景为侍中大夫王仲宣诊病,诊后即言:君有疾,不治四十将落眉,后半年当死。当年的王仲宣年轻气盛,二十来岁就做了侍中大夫,所以,根本没把张仲景的话放在心上,给他开的五石散也没有服用。十多年过去,到了四十岁的时候果真双眉脱落,这个时候才知道悔之晚矣。半年之后便一命呜呼了。大家不要认为这个是开玩笑,是传说,这是确确实实的事实。如果张仲景没有这个本事,历史上不会有这样多的医家对他崇拜,我想我也不会对《伤寒论》那么痴迷。为什么我选中张仲景作为我从医的依怙处?为什么不依怙孙思邈?不依怙陶弘景?不依怙金元四大家以及温病的四大家?这些都是中医里顶尖的高手。但是,他们在智慧上确实没有办法跟张仲景相比。所以,大家应该有很充分的理由相信这完全是真实的,没有半点虚假的成分。张仲景凭什么知道疾病在将来相当长时期内的转归变化?他凭的就是这个证。你对证把握好了,你对证的认识精义入神了,那你就能通过证来了知疾病当前及今后的变化。

21世纪是生物医学世纪,基因技术的发展将会从不同程度替代和刷新当前的诊断技术。届时可以通过新生儿、甚至胎儿的基因诊断来确知今后几十年的疾病情况。孩子刚出生甚至还没有出生,就能知道他一生的疾病,这个是不是先验论?这个与我们当前的哲学理念有不有冲突?如果上述这个基因诊断再过十年或者几十年真正地兑现,那么,以从前的观念来讲,这个绝对是先验!这与算命有什么区别?在本质上实在没有什么区别。对于这个先验我们应该怎么看待呢?过去,在分子这个水平上,我们认为许多疾病的发生都是偶然的,感染上这个链球菌,风湿热就发生了,感染上乙肝病毒或是艾滋病病毒,这个乙肝或艾滋病就发生了。但是,实际的经验告诉我们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曾经各大新闻媒体以及中央电视台都在讲述“小路的故事”,在当今这个世界,对于艾滋病真可以用“谈虎色变”这几个字来形容。艾滋病的发病率越来越高,通过传播途径(血液及性交)不经意地就传染上了,可是“小路”的妻子却始终没有感染上。为什么呢?今天,我们从基因这个层次去认识就会发现,以往我们认为是偶然发生的事情,而在基因这个层面上却是必然的,在基因上有它的因果性和决定性。有这个艾滋病的发病基因,你稍一接触就传染了,你防不胜防。可是如果没有这个发病基因,就像“小路”的妻子,你怎么接触也不会传染。以上这个分析告诉我们,研究的层面不同,认识的境界不同,观念也不是不可以改变的。在原先那个层面,这些绝对是先验的,是“迷信”的东西。可是换到现在这个层面、这个境界,它就变得“柳暗花明”,它就是最先进和最科学的东西。这就提醒我们,对传统的学问你不要轻易地给它下结论,不要轻易地说这就是迷信,这就是伪科学。应该给将来留一些余地。层次不同了,境界改变了,为什么不可以对传统有新的认识?张仲景的辨证层次、辨证境界与我们不同,如果他是站在“基因”这个层次,他为什么不可以知道将来的疾病?对证的识别,对证的把握,在中医至少可以分为四个层次,就是神、圣、工、巧这四个层次。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而知之,谓之巧。大家可以掂量,你自己属于哪个层次?如果连巧这个层次都谈不上,那你怎么能够测度神这个层次的境界,那是根本没有办法的。那你看到的都是不可能的,都是迷信的东西。就像我们用 20世纪初叶的研究手段,不可能发现基因这个层面的东西,不可能理解基因这个理念一样。中医的证值得我们花大力气去研究,《伤寒论》讲辨病脉证,病主要通过脉证来反映、来把握。张仲景提到一个很重要的治病原则就是:“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为什么要随证治之呢?证很重要啊!证能够告诉我们一切。很内在的东西,很难看见的这些东西,证可以告诉你。用不着你去透视,用不着你去扫描,这个证能够清楚地反映。现代意义上这些物理的、化学的、生物的,这一系列的检查手段为了得到一个什么呢?为的就是得到这个证,这个中医意义上的证。所以,证是中医一个很了不起的地方,我们不要把它看简单了。现代很多人往往瞧不起这个证,这么一个口苦算什么?不算什么。于是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不在乎这些东西,你怎么会在乎《伤寒论》呢?实际上,《伤寒论》的每个证你好好去研究,它的蕴涵是很深的。举一个近期看的病例,这个病人是专程从桂林赶来就诊,西医诊断是黑色素瘤,恶性程度很高的肿瘤。手术以后,又广泛地转移,已转移至肺脏和腹腔。最近三个月来疼痛非常厉害,要吃强效止痛药,打吗啡最多也只能顶三个小时。不打麻醉剂,不服止痛药,晚上根本没法睡觉。近来又出现恶心呕吐,一点东西也不想吃,口很苦。以上这些就是病人的证。这个证是非常关键的东西,至于病人拿来的一大堆检查当然也有参考意义,至少你不会对病人夸海口,当病人问到你对这个病的治疗把握时,你会比较保守的回答。(阙)

舌苔白厚腻,六气中还兼湿,所以,从少阳挟湿去考虑。开了小柴胡原方加上局方平胃散,再加了一味浙贝和卷柏,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方子。方开出去以后,不到三天就有了反馈,病人的丈夫给我打电话,说服药以后的效果非常好,疼痛大大减轻,这二天不用打吗啡,也不用服止痛药,晚上能够安然入睡,而且呕吐基本消除。大家想一想,对于这样一个高恶性程度的肿瘤病人,姑且不论她以后的走向会怎么样,单就这个疗效就很不一般了。吗啡和强效止痛剂都难以减轻的疼痛,一个小小的柴胡汤、平胃散就给大大地减轻了,这说明一个什么问题呢?这只能说明证的重要,只能说明辨证的重要,只能说明随证治之的重要。在你看来这是一个黑色素瘤转移引起的疼痛,而在我看来这是少阳的问题。少阳出了问题,那这个少阳领地的气血流通就会发生障碍,就会出现不通,不通则痛。你现在调整了少阳,少阳的问题解决了,少阳领地的气血流通没有障碍了,它怎么还会有疼痛?而你凭什么知道这是少阳的问题呢?凭的就是这个证。有关中医的这个证,我们的确还没有这个智慧去看透它,但是,通过这个证字的释义我们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这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尤其是在《伤寒论》。《伤寒论》就讲一个脉一个证,而更多的是讲证。从脉证的比例来看,证的比例要大得多。很多条文根本不讲脉,比如 96条:“伤寒五六日中风,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或胸中烦而不呕,或渴,或腹中痛,或胁下痞鞭,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热,或咳者,小柴胡汤主之。”这个条文叙述了十多个证,可是一个脉也没有讲,所以,《伤寒论》更多的是讲证,或者说是以证来统脉。我们若从证的根本涵义上讲,脉其实就是认识证,获取证的一个手段,所以,言证则脉在其中矣。证所能揭示的这些东西,大家应该好好地去琢磨。我们一再强调《伤寒论》的条文要熟读背诵,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熟习这个证,认识这个证,把握这个证。疾病不管它浅也好,深也好,都是通过证的形式来反映。如果你不知道证与证之间的关系,证与病之间的关系,证与方之间的关系,那你怎么去论治?这就很困难了。这是从总的意义上讨论证。

●证的自定义

具体言之,证可以帮助我们认识疾病的存在和变化,疾病的存在有些时候很容易认识,但是,隐匿的疾病,没有发作出来的疾病,像侍中大夫王仲宣那样的疾病,你就无从知道。而疾病的变化,以及导致这个存在与变化的这些因素就更不容易认识。但是,根据证所具备的上述功用,通过证你就能够知道。所以,凡是能够反映疾病的存在,凡是能够反映疾病的变化,凡是能够反映导致疾病存在与变化的这些因素的这个东西,都可以叫作证。如果要给证下一个比较确切的定义,我想就可以这样下。西医要取得这样一个证,她要凭借一系列的现代手段。可以说整个现代科学都在帮助西医取证,生物的、化学的、物理的、电子的、甚至将来的纳米技术,这些都统统地在帮助现代医学取证。而中医呢?有谁在帮助中医取证?没有人帮你。科学现在还帮不了你,科学不但帮不了你,恐怕还会说你几句。某某人如果真能望而知之了,她也许还会说你是搞迷信。所以,中医很难啊!前面曾向大家介绍过我的先师李阳波。先师故去后,我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将先师的思想整理出来,我想大家看到这个思想,会对你学中医有帮助,会对你研究传统文化有帮助。1997年,一个偶然的机会结识了中国中医药出版社的一位编辑,他对我谈起的这部书很感兴趣,同意协助我出版这部书,同时要求我在书的前面写个长序来全面地介绍我的先师。因为先师没有名,没有任何学历文凭,所以,需要用我这个博士充充门面。这样我就把我所认识的师父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序言写就后,我拿去征求部分老师的意见,这些老师都说:写是写得很好,就是把你的师父写得太神了,太神了反而会有负面作用。其实我师父的这点能算什么呢?不过偶尔的望而知之,切而知之罢了。这样一点小神小通比起扁鹊,比起张仲景,那又是小巫见大巫了。可是,就连我师父的这一点东西你都说太神,那你怎么可能相信扁鹊?相信张仲景?这就根本不可能。中医就是这么一个局面,不但整个科学不从根本上认可你,不帮助你去取证,反而会说你的闲话,拖你的后腿。也许有人会说,现在的中医看起来不是很热闹吗?又是科学化,又是现代化,又要走向世界,但是,你看到的这个场面是真正的虚假繁荣,是真正的泡沫经济。我的这个话写进了书,白纸黑字了,那就得负责,大家可以走着瞧。所以,我觉得中医要学出来,说实在的真是不容易。没有孔子所说的第三个窍诀“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那是搞不成的。中医没有其他的帮助,只有靠我们自己望闻问切来取证。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途径。可是一旦学出来,这个意义就非同一般。就像刚刚举的那个病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小小的柴胡汤怎么会有这个作用。这些年来,我对古人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有了越来越深的感受,学中医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确实能与这个相应。机缘来了,大家想听我谈些感觉,那我就谈一谈。像这本小书出版以后总会有几个知音,总会影响一些人。倘若没有这个机会呢?那你真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中医的理论太美了,太完善了,在我看来她完全不亚于相对论。你就琢磨这个理论,个中也有无穷的乐趣。

●证的依据

前面我们说了,现代医学取证,整个科学理论、整个科学技术都可以作为它的依据。那么,中医这个取证,在理论上有些什么依据呢?这个依据就是《内经》所说的“有诸内必形于诸外”,这个就是最大的依据。不管你内在的变化是什么,不管你内在的变化多大,不管你内在的变化多么细微,都肯定会在外表现出来。这个是绝对的,没有疑虑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从诸外看到诸内?我们知不知道哪些外是反映哪些内的?这个相关性你能不能建立起来?这是一个很困难的地方。相关性、对应性肯定有,这是毫无疑问的。比较粗的变化大家都能察觉到,比如你黑着脸,不用说也知道你内心不高兴。看到你乐哈哈,就知道你内心有喜事。这个是最典型的“有诸内必形于诸外”。但是,更加细微的,更加深内的变化,你有没有办法知道呢?这就要看你“见微知著”的功夫。从很微细的表象去发现很深刻、很显著、甚至是很久远的变化。实际上,中医这个体系里已经有一整套这样的方法。透过理性思维、透过内证和外证的方法来“见微知著”,来认识疾病,来获取上面的“证”。这样的一整套取证的思维、方法和技术就称之为辨证。像中医历史记述的这些事例,像扁鹊望齐侯之色,张仲景诊侍中大夫之疾,这些就是见微知著的过程,这些就是取证、辨证的过程。如果我们也把握了这个过程,那上述的东西也就不在话下。前不久给先师的一位老病号,老朋友看病,他看的是喉咙痛。南宁人见喉咙痛就认为有火,就喜欢喝凉茶,结果越喝越痛,病人害怕了,前来找我。我一摸脉,双脉很沉很沉,再一看舌,淡淡的,这哪有火呢?于是开了麻黄附子细辛汤,药下去不到两个小时,喉咙疼痛就大大减轻,两剂药后,病告痊愈。这位老病号给我讲述了二十年前经历的一件事情,当时他家楼下的一位妇女,四十多岁,小腹疼痛一段时间后,到某大医院做检查,检查的结果是盆腔肿瘤,需要手术治疗。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住院手术的时候,先师的这位老朋友知道了,就跟病人家属说,干吗不找李医生看看呢?病人听了这个建议就找我师父看,师父看后说,这不是肿瘤,这是虫,把虫打下来病就好了。于是给病人开了药,几天以后,大便中果然拉出很多细细条条的东西来。最后这个病就这么好了,没有做手术。再到这家大医院检查,什么肿瘤都没有了。所以,大家真是不要小看了中医这个证,这个东西如果你真能精细地把握了,那你就等于拥有了现代的这一切,甚至可能超过这一切。

●证与病的区别

下面我们来谈一谈病与证的关系,病讲的是总,是从总的来说;证是言其别,讲的是个性与区别。病言其粗,证言其细。比如太阳病,这个就比较粗,这是从总的来讲。那么,太阳病里的中风证呢?这个就比较细,这就讲到了区别。另外,在证里面它还有区别,有不同层次的证,比如中风是一个证,而组成中风的这些发热、汗出、恶风、脉浮也是证,不过它是下一层次的证,是子系统的证,这个是从更细的微分上来谈区别。证是机体对疾病存在与变化以及病因的反映形式,由于个体不同,这个反映形式也不尽相同。打个比喻,我们在座的这十几位,对同一件事情的感受会不会完全相同呢?肯定不会。就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看同一部电影,随着个人的生活经历、个人的理念不同,对这个影片的感受和评价也会有差别。有的人会说这部片了太棒了,而有的可能会说:没劲!前些日子我问一个人,《卧虎藏龙》这部片子怎么样?他说太臭了!如果按百分打,最多能打 59分。听到他这个评价,我就动摇了,还值不值花这两个小时呢?最后还是咬咬牙去看了,看后才惊呼险些上当!武打片是我很喜欢看的片子,可是要拍到《卧虎藏龙》这个份上,那真是不容易。上述这个区别大家可以细细地琢磨,病与证的关系有时也是这样。同一个病,个体不同,反映就有差别。这个就叫同病异证,病相同,证可以完全不同。所以,我们在制订治疗方案时,除了考虑病,还应该考虑证的因素。西医治病主要强调辨病,强调辨病实际上就是强调共性的因素。一千个人患结核,一千个人都用抗结核药,这个不会有区别。但是,大家想一想,一千个人得结核,张三跟李四会完全一样吗?肯定不一样。当然,西医找到了这样一个共同的因素,这是很了不起的,很伟大的。从那么复杂的变化里,你能找出一个共性因素,这个就叫抽象,这个的确了不起。但是,你忽略了这个共性后面的复杂个性,这个完善吗?这也是不完善的。所以,西医具有她很伟大、很优越的一面,也有她不足的一面。中医也讲求共性,所以,一定要辨病,不辨不行,这是前提。《伤寒论》的每一篇,都以辨某某病为先,就是很好的例子。但,仅此还不行,还要辨证,辨证就是要辨出个性来。共性你抓了,个性你也抓了,那就很全面了。我们把这样一个区别说出来,大家就可以去评判两门医学,看看从理念上,哪一门更优秀。中医是一门非常优秀的医学,只可惜我们这些秉持中医的后来人不争气,我们不是后来居上,我们把中医搞成了惨不忍睹。搞成这个样子不是中医不好,中医是好的,但我们没有把它继承好!

●分说证义

甲、“有病不一定有证”

总而言之,证为机体对病的反映。由于个体的因素不同,所以,反映的形式及轻重也会有很大的差别。有的反映程度轻微,有的反映形式隐匿,在临床上都不容易察觉。这些都构成了所谓的“无证”可察。虽然“无证”,但疾病却确实存在。比如部分癌症病人,在发现前往往都没有明显的不适,应该说这个病已经很重了,可是“证”却很轻微。为什么会导致这个病重证轻的情况呢?这个问题我们在今后的篇章里会详细的讨论到。这就告诉我们,中医的认证水平,实在就是辨识疾病的关键所在。像张仲景能够提前这么多年知道王仲宣的病变,这就是认证的高手。实际上,那个时候王仲宣不是没有病,也不是没有证。只是病尚未成形,证也非常轻微。如果一点影子也没有,那不成了无中生有。所以,张仲景既不是搞神通,也不是算命,只是见微知著罢了。见微知著,我们可以从形气上去看。见微者,言气也;知著者,言形也。在气的阶段,往往它很隐微。我们常说捕风捉影,可是在气的这个阶段,它往往连风影的程度都达不到。而一旦成形了,它就会显著起来。这个时候你很容易察觉,这个证是很明显的。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这个过程,由气到形。在气的阶段不容易显现,不容易发觉,而到形的阶段就不难识别了。如果在气这个阶段你就发觉了,这个就叫见微,那你肯定会知道沿着这个气的发展,将来必定会有一个成形的变化,知道这个变化,这就叫知著了。见微知著就是这个意思。见微知著,是中医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内经》里反复强调“上工治未病”,未病是什么?未病是没病吗?没病你去治它,这不成了没事找事。未病不是没病,也不是预防医学。未病就是尚未成形的病,是处在酝酿阶段的病,是处在气这个阶段的病。这个时候你去治它,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那真是小菜一碟。可是一旦等到它成形了,成为肿块,成为器质性的病,这个就是已病,已经成形的病。这个时候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了。所以,上工他从来不治这个已经成形的病,治这个病的就不叫上工。治这个病你再厉害,上工也会看你的笑话,说你这是:“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前些年闲来无事翻看史书,有一个非常精彩的片断,当时以为记住了,所以,没有作笔记,也没有记标签。今天想把这一段告诉大家,可怎么也想不起细节来,是否出自《旧唐书》也不能记清。但,大体的情节还能勾画出来:有弟兄三个,都行医,三弟兄中,以老三的名气最大,病人最多,门庭若市,许多病人抬着来,走着回去;老二的名气略次,门庭也没有老三这样热闹;老大的门庭则是最冷落的,到他这里看病的也不是什么重病人。一次,一位高人带了弟子参访这弟兄三人,回去后,高人问弟子,你看这弟兄三个哪一个医术最高?哪一个医术最差?弟子不假思考地回答:当然是老三的医术高,你看老三的病号这么多,这么重,疗效这么好,所以,老三的医术是最高的。相比之下,老大的医术最差,你看他的门庭冷落,治的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病,这算什么本事呢?师父听了连连摇头,非也!非也!三者之中,以老三之医术最差,老三之医道不能及老大的十分之一,老三充其量是下工,老二是中工,老大才是当之无愧的上工。老大治病不露痕迹,你在未病的阶段就给你消除了,这个病在老大那里根本就没有机会发展到成形的阶段,在微的阶段就消于无形了。所以,在老大这里怎么会见到像老三治的那些危重病人呢?老三治那么多的危重病人,而且也都救治过来了,看起来是救了人的命。可是在疾病根本没有发展到这个阶段的时候你不去发现它、治疗它,等到折腾成这个样了你才来救治,这不是“劳命伤财”吗?上述这个故事也许是史实,也许是虚构。但,不管怎么样,个中的理趣却是值得我们深思。你要治未病,首先是要知未病,在未病的阶段你要能够发现它,这就牵涉到认证的水平,见微知著的水平。你要能于“无证”中认证,这个才算是上工。现代医学目前的各种检查手段,也都只限在已病这个阶段、成形这个阶段发现问题,等到将来真正能够作基因诊断了,恐怕也就进入到知未病这个行列。

乙、有证必有病

有证必有病,这是一定的道理,这个问题我们不用广说。但在西医里面会有例外的情况,比如神经官能症,它会有很多的证,但它们却无病可言。而在中医里,不会出现这个情况。

丙、证之轻重

证是许多复杂因素综合作用的显现,所以,证的轻重程度还不一定能决定病的轻重。有些病人证很重,但,病却很小、很轻,像一个牙痛,俗话说:牙痛不是病,痛起来却要命。因此,对证的这个复杂性大家应该充分的考虑到。这也不是一时半时就能弄清的问题。证的有无轻重取决于机体对疾病的反映程度;取决于机体对疾病的敏感性,当然,它还取决于机体与疾病的对抗程度,这些因素在我们研究证的问题时,都应该考虑进去。

丁、证之特性

证的特性,略述之,有如下几点:其一,证反映疾病所在的部位,这是证的一般特性。比如胃脘这个部位疼痛,反映了病有可能在胃。头痛在前额,则说明病在阳明。也就是说证的部位与疾病的部位有一个相关性,这一点我们在辨证的时候应该考虑进去。其二,证反映了疾病的性质,这一点对证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特性。辨出疾病之所在,那当然是重要的。比如你通过证确定了这是太阳病或阳明病,但是,六经里面它还有一个寒热虚实之分,不区分这个性质,笼统地说这是太阳病或者阳明病,那还不行。比如确定了太阳表病,那你还得分一个伤寒、中风。伤寒、中风怎么分呢?这就要靠证。以上两个特性合起来,就是病机。其三,证反映个体之差异,证的这个特性对于我们区别体质,区分个性非常重要。受同一个致病因素的作用,而在证的表现上却截然不同,比如都是伤食,而张三每每见泻,李四则每每见吐。这样一个证的差异,就把个体区分开来了。说明张三素体太阴这一块比较薄弱,而李四有可能是少阳这一块比较薄弱。其四,证的两面性。对于中医这个证的研究,我们应该把眼界放开来。证,其实就是疾病的表现,所以,从这个角度而言,我们不希望它有。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证又可以帮助我们及时发现疾病,使疾病不至于隐藏下来,继续危害生命。许多疾病,尤其是西医的许多疾病,一表现出来、一检查出来就已经是晚期,像一些癌肿和慢性肾炎。这个时候我们也许会说,这个证干吗不早些出来。证,它一方面带给我们痛苦,身体的痛苦,心灵的痛苦,但是,证往往又会提示我们疾病消除的途径。如出汗,呕吐,下利,这些都是常见的证,但是,中医又常常利用这些“证”(汗吐下)来治病。因此,证的这个两面性,证与病以及证与治的这个关系就值得我们好好的研究。做西医的你可以不在乎这些细节,凭一叠化验单你就可以定出乾坤,但是,做中医的必须注意这些细节,每一个证你都不能放过。每一个证都有可能是“主证”,每一个证都有可能是你治疗疾病的突破口。举一个前不久的病例,病人女性,60 来岁,主诉是失眠,剧时彻夜难眠,甚者会有幻觉、幻听、喃喃自语,中西医都治过不少,但都没有解决。观看前医,除西医的镇静治疗外,中医养心安神,滋阴潜阳的也用过不少。切诊两脉皆有滑象,于是开始我按痰浊来治疗,用过温胆及高枕无忧一类化裁,但,都没有明显效果。后来仔细听患者诉说,患者这个失眠尤其在劳累以后厉害。锻炼稍过,往往就难以入眠。正常人劳累之后,睡眠会更香,而这个病人却恰恰相反。听到这个“证”后,似乎什么都明白了。整个病的关键点就在这里,这个证就是突破口,古人讲:劳倦伤脾。所以,这个病就在脾家上,就在太阴上。依法治之,投归脾汤原方,数剂后即能安然入寐,到现在已经月余,每晚皆能安寐,再未服用安定一类。其五,见证最多的疾病。前面我们说过,病与证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并不是说证多病就多,也不一定证重病就重,这要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看这个问题。我们研究《伤寒论》会发现病与证的这个关系,方与证的这个关系,有些病(方)的证非常简单,而有些病(方)的证却非常复杂,非常多变。从整部《伤寒论》看,证最复杂多变的要数枢机病,水气病。而方呢?就是对应的柴胡剂,以及治水气的方,如小青龙汤,真武汤等。何以看出这复杂性,多变性呢?就从这个或然证去看。我们看《伤寒论》的 397 条,112 方中,哪些条的或然证最多?就要数 96 条的小柴胡;318 条的四逆散;40 条的小青龙汤;316条的真武汤。小柴胡所治为少阳病,或然证最多,达七个,四逆散所治为少阴病,或然证有 5 个。少阳、少阴都主枢机,在前面第三章的时候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枢机的灵活性,而从这个或然证的多寡,我们亦看到了这一点。说明枢机的影响面很广,临床见证很复杂。这样的关系弄清楚后,那么反过来,临床如果我们见到一些见证十分复杂,不知从何处下手的疾病,当然就要考虑这个枢机的可能性了。水气病的情况亦如此,大家可以自己去考虑。

戊、证之要素

证的问题我们谈了那么多,它的最重要的要素在哪里呢?也就是说通过这个证我们最想了解些什么呢?除了上面这些内容,我们再作一个关键性的概括,就是阴阳。证,我们可以通过望闻问切这些途径得到,得到这些证后,经过我们对这些证的思考、分析、判断,我们要得出一个什么呢?就是要得出一个阴阳来。就是要在阴阳上面讨一个说法,这个上面有了说法,治病才能抓住根本。这是大家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的。所以,阴阳既是起手的功夫,也是落脚的功夫。证的问题就谈到这里。

6.治释

治在这里不准备作广说。治的本义是水名,《说文》云:“水出东莱曲城,阳丘山南入海。”水从东莱曲城发源,然后在阳丘山南这个地方入海,这样一条水的名字就叫治。所以,治的形符是水傍。治后又引申为理,所以,治理常同用。治这个字为什么要与水有这样密切的关系呢?因为水这个东西,治之则滋养万物,不治则危害众生。水之治,有疏之、导之、引之、决之、掩之、蓄之等等,总以因势利导为要,治病亦宜仿此,故用治也。所以,治病就必须从治水中悟这个道理。其实,不惟治病,治一切都要从此处去悟。

二、太阳病提纲

1.太阳病机条文

太阳病提纲这个内容我们主要讲太阳篇的第1条,即:“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这一条历代都把它作为太阳篇的提纲条文,而清代的伤寒大家柯韵伯则将它作为病机条文来看待。在他的《伤寒来苏集》中这样说道:“仲景作论大法,六经各立病机一条,提揭一经纲领,必择本经至当之脉证而表章之。”病机就是疾病发生的关键因素,我们从何处去发现这个因素呢?就从这个脉证中去发现。所以,柯氏谈病机就用这个至当的脉证来表章。查阅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1959年 3月版的《伤寒来苏集》,脉证它用的是“症”,证与症现在的许多人也分不清,有必要在这里稍作说明。症读第四声,意为疾病之症状或症候。症为今用字而非古字,第四声的症亦非繁体之简写,故《说文》、《康熙》皆未载此症字。且声符正字亦无简繁之别。秦伯未认为证症二字无别,可以通用。而从证症二字的造字涵义去分析,则二字的差别甚大,证义广而症义狭,故两者实不可以通用。西医用症而不用证,中医则以用证而不用症为宜。既然提纲条文即是病机条文,那么,将上述条文作一个病机格式化会有益于我们对条文的理解。即格式为十九病机式的行文:诸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皆属于太阳。病机条文一共讲了三个脉证,一为脉浮,一为头项强痛,一为恶寒,这三个脉证便成为鉴别太阳病的关键所在。那么,是不是三者一定具备才能判为太阳病呢?当然三者俱备那一定是太阳病,但若是仅具其一,或仅具其二,这个算不算太阳病呢?这个问题在历代都有很大的争议。我的意见比较偏向后者,诊断太阳病,并不一定三者皆备,有其一、二就可以定为太阳病。比如第六条:“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这里明确地指出了不恶寒,三者之中已然少了一者,按理不应再定为太阳病,可是条首仍赫然地冠以“太阳病”。这就很清楚的告诉我们,病机条文的三个脉证,并不一定都需要具备,三者有其一或有其二,就应该考虑到太阳的可能性。同样的道理,我们看《伤寒论》的条文,凡冠有太阳病者,都应该与这个病机条文的内涵相关,即便不完全具备这三个脉证,三者之一也是应该具备的。

2.释义

(1)脉浮

浮脉,就是触肤即应的脉,李时珍《濒湖脉学》说:“泛泛在上,如水漂木。”只要大家养成切脉时的举按寻三个步骤,而不是像跳水队员一头就扎进水底,这个浮脉还是容易体验的。有关脉浮,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理解。

甲、脉之所在,病之所在

脉浮的表象上面已经谈了,为什么会出现这个脉浮呢?这是因为邪气犯表,阳气应之出表抗邪,脉便随阳而外浮。由此可知,邪之所在,即为阳之所在;而阳之所在,即为病之所在。故脉之在何处,病亦在何处,如脉在三阳,则病亦在三阳;如脉在三阴,则病亦在三阴。

乙、“人法地”

我们在讨论太阳的涵义时,谈到太阳主寒水,其位至高。按照老子的教言,讨论人的问题应该时刻与地联系在一起,那么,在这个地上,什么地方堪称至高呢?当然要算喜马拉雅山。喜马拉雅山是世界上最高大的山脉,而位于中尼两国国界上的珠穆朗玛峰海拔达 8848米,为世界第一高峰。峰上终年积雪,其为高可知,其为寒可知,其为水可知。按照《老子》“人法地”的这个道理,如果要在地上找一个太阳寒水的证据,那么,这个证据非喜山莫属,非珠峰莫属。这便是与太阳最为相应的地方。太阳为病为什么要首言脉浮呢?道理亦在这里。浮脉就其脉势而言,亦为脉之最高位,这样以高应高,脉浮便成了太阳病的第一证据。

丙、太阳重脉

六经病的篇题都强调辨脉,都是病脉证三位一体,但是,我们从提纲条文,亦即病机条文切入,又会发现六经病中尤以太阳与少阴病更为强调这个脉象。太阳与少阴的提纲条文开首就讨论脉象,太阳是“脉浮”,少阴是“脉微细”,而其余四经的提纲条文没有言脉。太阳、少阴提纲条文对脉的这个强调,说明在太阳及少阴病的辨治过程中,脉往往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往往是由脉来一锤定音。如太阳篇 42条云:“太阳病,外证未解,脉浮弱者,当以汗解,宜桂枝汤。”52条云:“脉浮而数者,可发汗,宜麻黄汤。”少阴篇 323 条云:“少阴病,脉沉者,急温之,宜四逆汤。”当然,桂枝汤的应用未必就一个“脉浮弱”,麻黄汤的应用未必就一个“脉浮数”,而四逆汤的应用也不仅仅限于一个“脉沉者”,但是,从条文的这个格局,我们应该看到,这个脉是决定性的,这个脉就是条文的“机”。而其他各经的情况则很少这样。我们很少看到说是:“脉弦者,宜小柴胡汤。”“脉大者,宜白虎汤。”这说明脉象在太阳、少阴病中有相当的特异性。太阳、少阴之与脉为什么会具有这样一个特殊关系呢?从前面脉的释义中我们知道,脉乃水月相合,阳加于阴谓之脉。脉无阴水无以成,脉无阳火无以动。所以,一个水一个火,一个阳一个阴,就构成这个脉的关键要素。而太阳主水,为阳中之太阳;少阴为水火之藏,太少的这个涵义正好与脉义相契合。故曰:脉合太阳,脉合少阴。以此亦知脉的变化最能反映太阳少阴的变化。

丁、肺朝百脉的思考

脉与太阳,脉与少阴的这个特殊关系明确之后,我们现在转入脉与肺的问题。《素问·经脉别论》云:“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对这个“肺朝百脉”,《中基》从辅心行血的这个角度去解释。从这个角度去解释,就必须联系到现代的肺循环,或者称作“小循环”。血液经过大循环后,血氧耗失殆尽,右心室将这个含氧很少的静脉血注入肺循环,在这里进行充分的血氧结合,然后再经肺静脉入左心,再进入大循环。所以,机体的每一分血都必须经过肺循环,都必须在这里进行血氧结合。血液经过这道程序后,方流向身体各处。从这个意义来说,肺朝百脉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是,这样一个理解又会连带出一个问题,古人如何知道这个“肺循环”?如何知道这个“肺朝百脉”?是凭实验呢?还是凭一个理性思考?另一方面,我们从脉的本义而言,前面曾经提到,脉是水月相合而成。水的意义我们已经很清楚,月的意义上面也讨论过。《说文》云:“月者,太阴之精也。”《淮南子·天文训》云:“水气之精者为月。”太阴之精为月,而肺主太阴;水气之精为月,而肺为水之上源。从肺与水,从肺与月的这个关系看,它完全具备了水月相合之性,也就是完全具备了脉性。《素问》为什么说“肺朝百脉”?《难经》诊脉为什么要独取肺所主的这个“寸口”?显然与肺的上述体性是有关系的。这就从另一个传统的角度谈到了脉与肺的问题。过去学《中基》,对上面提到的这个“肺为水之上源”百思不得其解。肺怎么会是“水之上源”呢?1996年夏,当我第一次涉足西部;当我第一次看到白雪皑皑的高山;当我第一次看到高处的雪水飞流直下,湍湍流入金沙江时,心中的疑团顿然冰释。这不就是“水之上源”吗?这个时候才会对古人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体会。光读书不行路,行吗?不行!读书是学,行路是思,“学而不思则罔”。所以,这个“行万里路”也很重要。这个时候你才会感受到老子为什么要强调:“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的这四法才是真正的整体观。中医的特色是整体观念,辨证论治。很多人也都会说这个整体观念,但是,如果对老子这个“四法”没有把握好,那整体观念在你那里不可能真正的实现。中医你只把它放在人的圈子里,或者只结合一些现代医学的东西,那很多的问题你是吃不透的,对这个理论你总感觉不放心。而一旦你把它放到天地里,放到自然里,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对这个理论你也会感到很厚实,靠得住。《素问·金匮真言论》云:“北方生寒,寒生水。”水本来属于北方,现在怎么扯到西方上来。这就要关系到两个问题,一个是相生的问题,金生丽水即从此出。这个问题我们下面会具体谈到。另一个就是先后天的问题。我们观察易系统的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后天八卦中,坎水居于正北,所以,我们知道的这个北方生水,水属北方,是从后天的角度来谈的。那么先天呢?在先天八卦里,坎水不居北,它居于正西金位。坎水居西,这不正好说明了长江、黄河的这个源头;这不正好印证了“肺为水之上源”的这个说法。所以,西金与水的关系,肺为水之上源,这都是从先天的角度来谈。先天为体,后天为用,先天为源,后天为流。一个体用,一个源流,这些都是我们研究中医很值得注意的问题。《医原·人身一小天地论》中说:“人之身,肺为华盖,居于至高。”肺属金,五行中金质最重,为什么从属性上这个质性最重的肺反而居于“华盖”之位?为什么高海拔的山脉绝大多数都位于西部?这些都是义趣很深的问题,思考这些问题必定有助于我们对中医的理解,必定有助于我们对整个传统文化的理解。肺处华盖之位,肺为水之上源,肺朝百脉,有关肺的这些义理与太阳的所涵甚相投合。为什么整个太阳篇中肺家的疾病占去很大的一成?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在这里。所以,我们在考虑到与太阳相关的藏府意义时,就不能仅限于足太阳膀胱,手太阳小肠。钱德拉塞卡教授是美籍印度天体物理学家,1983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他在《莎士比亚、牛顿和贝多芬:不同的创造模式》(Truth and Beauty)一书中写道:“有时我们将同一类思想应用到各种问题中去,而这些问题乍看起来可能毫不相关。例如,用于解释溶液中微观胶体粒子运动(即布朗运动)的基本概念同样可用于解释星群的运动,认识到这一事实是令人惊奇的。这两种问题的基本一致性——它具有深远的意义——是我一生中所遇到的最令人惊讶的现象之一。”当我们看到钱德拉塞卡教授这个精彩的感叹之后,你是否对我们将长江、黄河的源头,将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与“肺为华盖”、“肺为水上之源”这样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联系在一起,也感到同样的惊讶不已呢?

戊、上善若水

在结束提纲“脉浮”的讨论前,我们还想顺着上面的思路,再谈一点关于水的问题。《老子·八章》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老子为什么将他心目中这个最善的东西用水来比喻呢?就是因为水它虽然出生高贵,虽然它善利万物,但是,它却能不与物争,却能处众人之所恶。什么是众人之所恶呢?就是这个至下之位。人总是向往高处,走仕途的都想升官,搞学问的也都想出人头地,做生意的百万富翁要向千万富翁、亿万富翁看齐。再看这些出生高贵的太子、少爷,哪一个不是高人一等?哪个愿意处众人之下?真正能像曾国藩这样要求自己的后人,那真是太少太少了。当官的如果真能做到口号里喊的那样,做人民的公仆,那真是不简单。人的贪欲心决定了他很难这样做,这就不“几于道”了。不几于道,那就是背道,背道的东西怎么可以长久呢?古人说:富不过三代。这是有道理的。就是李嘉诚你也没办法。因为人很难做到“几于道”。很难有水一样的习性。没有水这样的习性,你怎么可能源远流长呢?富贵三代也就不错了。我们看人体的这个水,人体主水的是肾,肾为水藏,肾在五藏之中处于最低的位置,而肾之华在发,又处于人体最高的位置。一个至高,一个至下,水的深义便充分地显现出来。岳美中先生参古人义,喜用一味茯苓饮来治疗脱发,过去对此甚感不解,今天从水的分上去看它,也就不足为怪了。

(2)头项强痛

甲、太阳之位主头项

太阳之位至高,前面我们讲脉浮的时候曾经谈到,浮脉从位势上说也是一个最高的脉,这里讲头项,头项在人体又是一个最高位。所以,中医的东西除了讲机理以外,还要看它的相应处,相应也是一个重要的方面。六经皆有头痛,为什么在提纲条文里只有太阳讲这个头痛?这显然是相应的关系在起着重要的作用。

乙、项为太阳专位

项,《说文》释为:“头后也。”《释名》曰:“确也,坚确受枕之处。”医家则多谓颈后为项。项的部位在后,这一点没疑问,但,具体在后面的哪一段,上面的释义却比较含糊。那么,这个项的确切部位定在何处比较合适?大家摸一摸枕下的这块地方有一个凹陷处,这个凹陷就像江河的端口,高山雪水就是从这里流入江河的,我以为这个地方应该就是项的确处。项便是以这个地方为中心而作适当的上下延伸。太阳主水,足太阳起于睛明,上额交巅,然后下项,所以吴人驹云:“项为太阳之专位”,太阳的头痛往往连项而痛,这就是太阳头痛的一个显著特点。其他的头痛一般都不会连及于项。此处讲头项痛之外,还加一个强来形容。舒缓柔和之反面即为强,所以,太阳的头项强痛它还具有项部不柔和、不舒缓的一面。这个主要与寒气相关,以物遇寒则强紧,遇温则舒缓也。另外一个方面,项强一证还在十九病机中出现,即“诸痉项强,皆属于湿。”项为江河之端口,水之端口必须土来治之。因此,项强的毛病除与太阳相关外,还与太阴土湿相关。今天我们见到许多“颈椎病”都有项强一证,都可以考虑从太阳、太阴来治疗。

(3)恶寒

甲、第一要证

表受邪,太阳开机必受阻,阳气外出障碍,不敷肌表,所以有恶寒一证。这个恶寒又称表寒,它与天冷的寒不完全相同。这个恶寒对于证明机体患有表证,对于证明太阳系统受邪,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所以古人云:“有一分恶寒,便有一分表证。”见恶寒即应考虑从表治之,从太阳治之。

乙、强调主观感受

前面我们开题的时候强调读经典要三义并重,特别这个字义你要小心,不能马虎。像这里的“恶寒”,寒一配上恶,意义就非常特殊。恶是什么呢?恶是讲心的喜恶,是主观上的一种感受。你厌恶某某人、某某事,一分钟都难跟他(它)相处,这只代表你的感受如此,并不完全说明这个人、这件事真这么可恶。所以,我们说恶寒也只限于你的主观感受,并非指气温很低,零下多少度,这个概念大家一定要搞清楚。我们看有些人夏日患太阳病,患伤寒,天气本来很热,他却要盖两床被子,这个就是恶寒,它与实际的温度毫不相干。这个时候你量他的体温,体温很高,39℃ ,甚至40℃ 。所以,这个“恶”就代表这么一种情况,它完全是主观的觉受,而不代表客观上的存在。由上面这个恶字,我们引出了一个主客观的问题。这个问题大家要仔细地去思考,这是中医里面的一曲重头戏。也是能在很多方面区别中西医的一个分水岭。我们可以看到的西医一个很显著的特点是,它非常注重客观,在主客观两者间,她偏向客观的一面。比如西医的诊断,它所依赖的是物理和化学手段检测出的这些客观指标。判断疾病的进退,她依据的仍然是这些客观指标。如果一个病人主观的感受很厉害,很复杂,但是在客观的指标上没有什么异常,西医往往会给他下一个“神经官能症”的诊断。开一些维生素,谷维素之类的药来打发你。而中医则有很大的不同,她很注重这个主观上的感受。比如一个口渴的证,口渴饮水这是一个比较客观的表现,但中医更关心的是这个口渴后面的另一个主观感受——喜热饮还是喜冷饮?往往是这个客观表现后面的主观感受对诊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如果是喜冷饮这个病多数在阳明,如果是喜热饮则说明这个病可能在少阴。一个少阴、一个阳明,一个实热,一个虚寒,这个差别太大了。这样一个天壤之别的诊断,它的依据在哪里呢?就在这个喜恶之间。前面我们曾经提到已故名老中医林沛湘教授,这里向大家介绍林老70年代的一个病案:病人是个老干部,发烧四十多天不退,请过很权威的西医会诊,用过各类抗菌素,但是体温始终不降,也服过不少中药,病情仍不见改善。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把我们学院属下的名老中医都请去大会诊,林老也是被请的其中一位。名老荟萃,当然要各显身手,各抒己见。正当大家在聚精会神的四诊,在聚精会神的辨证分析的时候,林老被病人的一个特殊举动提醒了。当时正是大热天,喝些水应该是很正常的,但是病人从开水瓶把水倒入杯后,片刻未停就喝下去了,难道开水瓶装的是温水吗?林老悄悄地触摸一下刚喝过水的杯子,杯子还烫手。大热天喝这样烫的水,如果不是体内大寒这绝不可能。仅此一点,一切都清楚了。于是林老力排众议,以少阴病阴寒内盛格阳于外论治,处大剂四逆汤加味,药用大辛大热的附子、干姜、肉桂,服汤一剂,体温大降,几剂药后体温复常。从以上这个病例中,大家应该能够体会到中西医的一些差别,西医的诊断也好,治疗也好,都是按照这个理化的检查结果办事。中医她也注重客观的存在,比如这个脉弦、脉滑,脉象很实在地摆在哪里,这个中医很重视。但是,中医有时更关心那些主观上的喜恶。一个口渴,西医会关心他一天喝多少磅水,喜冷喜热西医完全不在乎。一个发热,西医只关心它的温度有多高,是什么热型,弛张热?还是稽留热?至于你恶寒还是恶热,它可不在乎。如果作为一个中医,你也完全不在乎这些主观上的因素,那很多关键性的东西你就会丢掉。为什么中医要注重这个主观上的感受呢?因为这个感受是由心来掌管,而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所以,注重这个层面,实际上就是注重心的层面,注重形而上的层面。这是中医一个特别的地方,我们应该认识清楚。否则人家一叫现代化,一叫客观化,你就把这些主观的东西统统丢掉了。对于中医,甚至对其他任何事情,都要设法把它弄清楚,要有见地才行,不能人云亦云。主观有些时候确实不好,光感情用事,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样会障碍你去认识真实。但是有些时候也需要跟着感觉走。艺术如此,科学亦如此。前面我们谈过,脉浮,头项强痛,恶寒,三者俱备属于太阳,那当然没有疑问。如果三者只具一、二呢?也应该考虑太阳病。只不过这个太阳可能不全,可能会有兼杂。如病人恶寒,脉不浮反沉,说明这个病不全在太阳,还有三阴的成分。后世将麻黄附子细辛汤所治的这个证称作太少两感证,就是考虑到了这个因素。因此,对提纲条文所提出的三证,我们既要全面来看,又要灵活来看。

三、太阳病时相

这一大节我们主要根据第 9 条:“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的内容来讲解。

1.谨候其时,气可与期

(1)与病机并重的条文

《伤寒论》的 397条条文中,长者逾百字,短者不过十来字,可见张仲景造论重的是它的实义,而这个格式他并不拘泥。就是在这样一种“不拘一格”的行文里,仍然可以找到12条格局上非常相似的条文。这就是以“之为”为句式的提纲条文,以及以“欲解时”为句式的条文。前者每经一条共六条,又称为病机条文;后者亦每经一条共六条,我们称之为时相条文。病机、时相各一条,二六合十二条。这个在行文上如此对称的十二条原文,于《伤寒论》的 397 条原文中可谓鹤立鸡群。如此特殊的条文必也有如此特殊的意义。可惜历代的学人多只注重前六个病机条文,而对后六个时相条文往往不予重视,这便白费了仲景的一番苦心。《素问·至真要大论》在言及病机这一概念时,曾再次强调:“谨候气宜,勿失病机。”“审察病机,勿失气宜。”这就告诉我们,讨论病机要抓住气宜,而讨论气宜亦要紧抓病机。二者缺一不可。对于《伤寒论》的研究亦是如此,病机气宜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们强调提纲条文,只是抓了病机这一手。那么,另一手呢?另一手就在这个欲解时条文当中。正如《素问·六节藏象论》所云:“时立气布……谨候其时,气可与期,”虽然这个欲解时条文仅仅谈到“时”,但是一言时,气便自在其中了。所以,欲解时条文或者说时相条文其实就是气宜的条文。我们光讲提纲条文,不讲欲解时条文,那这个病机怎么完全?这个病机只是半吊子。所以,提纲条文必须与时相条文合参,这个病机才是完全。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合式。我们看《伤寒论》这别具一格的六对条文,一个言病,一个言气宜,《素问·至真要大论》“审察病机,勿失气宜。”的精义已然活脱脱地在这里展现出来。读金庸的《笑傲江湖》,高手过招往往不露痕迹,而我们看张仲景撰用经典却是真正达到了这个不露痕迹的境界。就凭这个境界,一部《伤寒论》也应该值得我们欢喜,值得我们赞叹!

(2)时释

甲、造字

“时”的造字,简体形符为日,声符为寸,繁体形符相同,声符为寺。日的意义非常明确,就是太阳的意思。时字用日来作形符,说明时的产生与太阳的运行有很大的关系。那么,寺呢?《说文》云:“廷也,有法度者也。”一个太阳一个法度,合起来即为时,时的这个造字,时的这个蕴义着实耐人寻味。我们将time拆开来看,是否也有这个蕴义呢?时的简体,声符为寸,寸是古人用来度量的基本单位,日+寸为时,也就是说对太阳运动的度量就构成时,这个造字似乎更为简单明了。现在让我们回到自然中来,实际中来,看看这个时究竟是不是由太阳的运动产生的,究竟是不是由对太阳运动的度量产生的?我们先来看一看大家最熟悉的春夏秋冬四时,春夏秋冬怎么产生?它是由太阳的视运动产生。由于太阳的运动,造成了这个日地关系的改变,当运动至某一特定的日地相对位置区域便构成春,依此类推便有夏秋冬的产生。由此可见,春夏秋冬四时的产生完全符合上述这个造字的内涵。四时的产生依赖于这个日地的相对位置关系,而这个相对位置关系的确定,则必须借助于度量这个过程。所以,造字的左边用日,右边用寺,寺上为土,表地,而寺下为寸,表度量。大家仔细思忖,这个造字的内涵是不是完完全全地体现了时的产生以及时的确定过程。由这样一个字我们不仅看到了一个学科,而且看到了这个学科的分支和内涵。中国文字所具有的这个魅力,是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字都难以比拟的。难道我们不为能够经常使用这样一种文字而感到自豪吗?现在我们将文字简化了,当然写起来要方便得多,但是,像这样一个时,土没有了,日地关系不存在了,这个春夏秋冬怎么确定?没法确定!在火星上,春夏秋冬会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对四时的测定,对一年二十四节气的测定,最经典最权威的方法是《周髀算经》所记载的方法。《周髀算经》云:“凡八节二十四气,气损益九寸九分六分分之一。冬至晷长一丈三尺五寸。夏至晷长一尺六寸。”具体的方法是,在正午于地面立一八尺圭表,然后看这个圭表于地面的投影长度,根据这个长度来确定八节二十四气的具体位置。晷影最短的这一天,即晷长一尺六寸的这一天定为夏至,然后按照九寸九分六分分之一的进度确定下一个气,即小暑,依次类推,直至冬至这一天,晷影达到最长度,即一丈三尺五寸。冬至以后正好反过来,即按照九寸九分六分分之一的退度来确定下一个节气,直至夏至为止。大家来看上述这个时间的确定过程,一要看太阳的运行,即运行到正午的这个时候来作测定;二要在地面看这个太阳在圭表上的投影,这样一个投影便反映出了日地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便反映出了阴阳的关系,便能够看出阳气的释放度和收藏度;第三呢?上述这个投影的长度要用一个具体的尺(寸)度来测量。上述这三个要素一个都不能缺少,缺少了就构不成时。你现在把繁体改成简体,文字简化倒是省事,可是这一省你把地省掉,你把阴省掉了。阴阳两者你把阴省掉了,不就变成孤阳?孤阳不长啊!所以,每每想到文字的简化,就感到阵阵的忧心,阵阵的心痛。文以载道,文字是文化的载体,文明的载体,精神的载体,道的载体。我们就是透过这个文字去认识文明,去传承文明。我们正是通过这个文字将过去三千年、五千年的文化结晶运载到现在,运送到将来。现在你把文字这辆“车”的轮子卸掉了一个,甚至两个,那么,这样一个文化结晶的运送工作就会陷入瘫痪。我们今天,像我这个年纪的这一代人还读过古书,认识几个繁体,所以,这个文化传承的障碍似乎还不那么明显。可是再过几十年,几百年,那会是一个什么情况?中华文明的法脉也许就会因为这个文字的简化而被断送掉。中国文字的简化的确是非同小可的事情,绝对不能仅凭某些个人、某些个权威的一时冲动,这是要将全部中华文明做抵押的勾当。马虎不得啊!

乙、时义

对于时,对于中国人的时,对于传统文化的时,大家应该非常清楚,它是有实义的,它不完全像西方文化的时。西方文化里的时它更多的是数学意义上的概念,而传统文化的时则更多地注重物理的内涵。所以,一谈时,太阳的运动位置就在这里了,日地关系就在这里了,阴阳的关系就在这里了,气就在这里了。一讲春就知道气温;一讲夏就知道气热;一讲秋就知道气凉;一讲冬就知道气寒。为什么说“时立气布”呢?为什么要“谨候其时,气可与期”呢?道理就在这里。所以,时立则阴阳立,阴阳立则气立。而在西方文化里,这个“time”显然没有这个涵义。如果我们从以上这个角度,从时的这样一个内涵来切入,给传统中医作一个现代的定义,那么,传统中医实际上是一门真正的时间医学,或者称时相医学。前些年,由于时间生物学的兴起,很多人认为中医里面也有时间医学。于是纷纷搞起了“中医时间医学”,或者“时间中医学”的研究,认为中医里面也有时间医学的成分。若对这个认识作逻辑上的推理,那么就必然会得出中医的这部分属于时间医学范畴,而中医的另一部分则不属于时间医学范畴的结果。实际是不是这么回事呢?只要我们承认阴阳五行是中医的核心,只要我们承认藏象经络是中医的核心,那么,中医就是完完全全的、彻头彻尾的时间(时相)医学。而绝不是部分的时间医学。

2.欲解时

疾病的欲解时,就是疾病有可能解除、或者有可能痊愈、或者有可能减轻的这个时间区域。前面我们在讨论病字的涵义时,重点谈到了疾病的相关性,疾病与时间相关,与方位相关,与六气相关,与众多的因素相关,而总起来说就是与阴阳相关。这里张仲景除提纲条文外,又推出一个欲解时条文,这样又峰回路转地回到了前面这个相关性问题。此亦证明我们对“病”的释义无有谬误。

(1)巳至未上

张仲景在条文里谈欲解时是“巳至未上”,这个“巳至未上”也就是巳午未三时。巳午未三时是哪一个层次的三时呢?张仲景没有明确界定,这就告诉我们,巳午未至少有三个层面的内容。第一个层面是一天之中的巳午未三时,也就是上午 9时至下午 3 时这一时间区域;第二个层面是一月之中的巳午未三时,即月望及其前后的这段区域;第三个层面是一年中的巳午未三时,亦即老历四月、五月、六月这个区域。欲解时巳午未的这个多层面,让我们意识到太阳病的欲解也是多层面的。太阳病是个大病,它包括了许多外感内伤的疾病。在这个大病目下,还有许许多多的子病目,因此,大家不要把太阳病看得过于简单,好像它只是一个伤风感冒,受寒发烧。它不仅仅是一个急性的病,也可能是一个慢性病。急性病,病程总共就这么几天,所以,我们应该从一天的这个层面去考虑它的欲解。如果疾病表现在一天的巳午未这个区间缓解,那就要考虑到太阳病的可能。如果疾病是个慢性过程,超过一月二月,甚至一年二年,而且疾病在日周期内的变化很不显著,或者没有规律,那么,我们就应该看看它在月周期甚至年周期这些层面有没有规律可循。倘若疾病是表现在望月的这段时间或者夏天(四、五、六月)的这段时间欲解,我们仍需考虑太阳的可能性。

(2)太阳病要

前面我们讨论了太阳病的病机,现在又谈论了太阳病时相,应该可以给太阳病作一个总结概括,看看太阳病的要素有哪几点,或者说太阳病最一般的东西有哪些。依我所见,太阳病的要素应有如下三点:其一,病位在表。也就是说太阳病的定位主要是在表系统里,表是一个与里相对的概念,所以,它的涵义很广,并不只限在一个感冒里,除感冒外很多疾病都可以定位在表系统里。《素问·至真要大论》曰:“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以之化之变也。”百病的发生都与风寒暑湿燥火相关,都受这个因素影响,在这个基础上才产生内外伤的变化。而上述这个因素影响人体就是从表系统开始的。所以,太阳病的这个定位非常重要。而这个定位在病机条文中可以从“脉浮”来得到反映。其二,病性多寒。上面我们谈了太阳的病位在表系统,表系统里的病可以牵涉到风寒暑湿燥火,但是,重点突出的却是一个寒。为什么呢?有关这一点仲景在“伤寒例”这一篇中作了重要阐述:“其伤于四时之气,皆能为病。以伤寒为毒者,以其最成杀厉之气也。”寒为什么最成杀厉之气呢?以其秋冬伤之,则阳气无以收藏,春夏伤之,则阳气无以释放。无以收藏则体损,无以释放则用害。是以寒者,体用皆能损害,故其最具杀厉也。所以,太阳病的定性中以这个寒最为突出。其三,开机受病。上述是从位性上来给太阳作一个概括,而导致这样一个位性的机制是什么呢?就是太阳的开机受病。整个太阳系统或者说整个表系统的作用就是维系在这样一个“开机”上面。一旦开机障碍就会影响整个太阳系统,进而产生太阳的病变。

(3)巳午未时相要义

巳午未的时相要义也可以从三方面来谈:其一,巳午未这三个时的相关变化,我们可以从乾(聀)、姤(聁)、遯(聄)这三个相应的卦去看。易卦系统分经别两层,经卦也就是我们最熟悉的八卦系统,别卦则由两个经卦组合而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六十四卦系统。别卦由两个经卦组成,所以,两个经卦便构成了上下、表里、内外的关系。阳气由子时来复以后,便沿着复(聓)、临(耹)、泰(耺)大壮(耼)、聎(耾)、乾(聀)这样一个次第逐渐由下而上,由内而外,由里而表的升发释放。当到达辰的这个时候,阳气虽然在很大程度上向外向表伸展,我们看聎这一卦即可知道,但是,阳气最终还是未突破于表,未外达于表。只有到巳时以后,如乾卦所示,阳气才真正外出于表。所以,巳午未三时所对应的乾、姤、遯,正显现了阳气出表的这样一个变化过程。其二,巳午未三时以日而言,正处日中,以年而言,则正处夏季,是阳气最隆盛的时候,亦为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其三,巳午未所对应的日中、夏季及月望前后,从离合或者从功用上讲,则为太阳开机最旺盛的时候。巳午未的这三个时相要义,一个正值阳出于表,一个正是火热朝天,一个是开机旺盛。这三个要义中,第一要义正好对治表病,第二要义正好对治寒病,第三要义正好对治开机障碍。这样一对治,太阳病的三个要义问题就解决了,为什么太阳病要欲解于巳午未三时呢?原因就在这里。

(4)太阳治方要义

在这个小标题里我们将讨论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有了前面这些内容作铺垫,我想理解起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从前我的先师李阳波曾经传授过我一个治病的要诀,他说中医治病开方实际上就是开时间。时间怎么能开出来?在当时我对这个要诀是不甚理解的,更不要说实际的操作运用了。但是今天看来,这个要诀基本理解了。一理解了,就觉得先师的这句话真正的非同小可,真正的一语道破天机,真正的可以像黄帝说的那样将之“择吉日良兆,而藏灵兰之室,以传保焉。”前面我们讲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些道理在中医里面显得特别的重要。因为你诊断一个疾病,要从这个阴阳里面去寻求,而治疗疾病呢?依然要落实到这个阴阳上面。我们如何判断你是真正精通了中医的方家,还是只掌握一招半式的“高手”呢?就是要看你对上面这个问题的落实程度。而上面这个问题的落实,实际上也就是时间的落实。比如我们诊断一个火热病,火热病听起来好像有点抽象,不好理解,但是,只要把它往时间上一靠,一想到夏日的重庆、南京,我们就能感觉出火热病是一个什么情况。既然火热病是一个这样的情况,那怎样对付它呢?我们就会很自然地想到冬天,冬天来了,自然不会再有炎热的夏天。现在我们对付夏天这样一个炎热的气候,可以采用空调冷气。空调冷气不就是把冬天搬到夏天里来了吗?这可以说是科学给我们生活带来的一个极大的方便。上述空气中的炎热我们可以通过空调来解决,但是,体内的这个炎热却难以用空调来解决。这就要借助药物的特性。你可以通过空调将秋日的凉爽、冬日的寒冷搬到这里来,我们也可以通过药物的时方特性,使这个秋冬之气作用到你的身上。比如按照中医的治病原则,热者宜寒之,我们用这个寒性的药来治疗这样一个火热性质的疾病,不就是用的冬气吗?不就是利用药物的特殊气味模拟了一个冬日的时相吗?同理,寒者热之,我们用热性的药物来祛除寒性的病变,则是模拟的这个夏气。时间或者时相可以通过开药来模拟,它必须有一个前提,就是这个药物要具有时间或者时相的特性。有关这一点,我们在前面讨论“病”的涵义时已经谈到过,药物它有各式各样的属性,而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或者说纲领性的属性就是气味,将药物的气味一放到“方”上来,时间的属性就很快出来了。所以,气寒的药就属冬,气凉的药就属秋,气热的药就属夏,气温的药就属春。再加上味的配合以及其他属性的配合,药物的这个时间特性就会更加精细。中医治病为什么叫开方?先师为什么说中医治病开方就是开时间?这是耐人寻味的。我们看《伤寒论》有三张很奇怪的方,一是青龙汤、一是白虎汤、一是真武汤,青龙汤不就是开的东方?白虎汤不就是开的西方?真武汤不就是开的北方吗?开东方实际就是开的春三月,开寅卯辰;开西方实际就是开秋三月,开申酉戌;开北方呢?那当然就是冬三月,亥子丑了。所以,开方开药为什么不是开时间呢?当然是开时间!上面我们举了青龙、白虎、真武(玄武),细心的人就会问,为什么没有朱雀?朱雀是南方,张仲景在《伤寒论》中确实没有点出朱雀这个方,这也许是因为避讳或是其他的什么因素。但是,南方的这个代表方肯定会有,只是没有安朱雀这个名。那么,《伤寒论》这 112 方中究竟哪一个方可以作“朱雀汤”呢?大家可以好好地琢磨。我的看法这个方肯定会在太阳篇中。方药一联系上时间,这个在思维上、在表述上就大大地进了一步。现在的人都在谈中医现代化,什么是中医现代化呢?大多数人都认为分子生物学+中医,或者现代科学的其他什么分支加到中医上面来,或者是搞一些现代的实验研究,这些就是中医现代化。现在的大多数人也就是这么在搞中医的现代化。中医的现代化要靠小白鼠来点头,要靠小白兔来点头。当然,这些可以称作现代化,但毕竟它只是一个方面。我们能不能换一个角度去考虑,把这个现代化的涵义定得更宽广一些。比如我们可不可以把这个在传统思维里、在传统表述里建立的中医拉近一些,使它在思维和表述上都比较接近现代的文化气息。使中医的理念能够更为容易、更为方便、更为广泛地为现代人所接受。不但是为患者这个群体所接受,亦为文化这个群体、科学这个群体,尤其是文化科学精英这个群体所接受。这样就会形成许多传统与现代真正结合与交流的契机。大家应该十分地清楚,上述这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交流与结合必须依赖精英这个群体,这是高手对高手的事。传统文化要想在现代科学里寻求知音,要想真正获得现代科学的理解,这必是伯牙子期之间的事。我们现在临床上用了青霉素再加一些清热解毒的中药,或者是四诊之后再加一个CT、核磁共振,这个也叫结合吗?这个恐怕是瞎胡闹。这样的结合也许只会浪费资源,它注定搞不出什么名堂。结合不是我们这个一般层次的事,结合是精英层次、高手层次的事。但是,高手的结合总要有一个契机,伯牙遇子期,或者是子期遇伯牙总得有这么一个机缘,总得有这么一个介绍的机会。而我们将上述的思维与表述拉近到现代的轨道上来,无疑就增加了这个机会。所以,我们将中医治病的思路,将中医的处方用药往时间上一靠,把它时间化了,或者时空化了,这个传统与现代的距离一下就缩短了。这是不是一个现代化呢?我看是一个更有意义的现代化,一个更精彩的现代化。我们看太阳篇,太阳病欲解于巳至未上,这就把时间的问题摆出来了。再看一看篇中的麻黄汤,麻黄汤有什么作用呢?麻黄汤气温热、性开发,服后身暖汗出,仿佛置身于夏日的火热之中。太阳病不是欲解于巳午未吗?我麻黄汤就有这个巳午未的功能。我们说麻黄汤辛温解表,宣肺平喘,你可能觉得不好理解,或者觉得这个说法太土气,没劲儿,可是我们说麻黄汤具有夏日时相的作用,麻黄汤就是用药物模拟打造了一个巳午未时相,那也许你的看法就不同了,也许你就会刮目相看这个麻黄汤。麻黄汤怎么会具有一个夏日的时间特性?麻黄汤怎么会模拟出一个夏日的变化内涵?在中医里时间竟然可以模拟,时间竟然可以用药物来打造,这不太新奇了吗?这样一个思维和表述角度的转变,原来那个土里土气的模样也就完全改变了。加上这样一些为什么的不断提出,问题就产生了,研究就产生了。从这个点上去研究,去碰撞,也许真正的结合处就会被研究出来,碰撞出来。在这样一个基点上的研究和结合与我们上面提到的那些个研究结合是不是一回事呢?大家可以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3.欲作时

欲解时的意义基本清楚后,我们就要像老夫子所说的那样,举一隅而三反之,提出一个欲作(剧)时来。欲解时关系到部分的诊断问题,而更重要的是治疗方面的问题。在诊断方面,欲解时虽然也有一定的意义,但是,病人更关心的、更在记忆中的恐怕不是这个缓解或痊愈的时候,而是疾病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时候加剧,对这个病人会更清楚些。对这个疾病的发生或加剧的时,我们就提出一个相对的概念,叫做“欲作时”或者“欲剧时”。太阳病既然有一个欲解时,那么,按道理就必然会有一个欲作(剧)时。欲解时在巳至未上,那欲作时呢?欲作时必定就在与欲解时巳午未相对的位置上,即亥至丑上。巳午未与亥子丑在十二支中正为相冲的关系,巳亥相冲,子午相冲,丑未相冲。所谓相冲,也就是相反的意思,在时相上相反,在阴阳的变化上相反。所以,在亥子丑这个时相,阳气是入里收藏;这个时候是冬日,天气最寒冷;此时不是阳开最盛而是阴开最盛。这三个特性正好与欲解时相反,太阳病能不欲作(剧)于这个时候吗?太阳病的欲作时也应该与欲解时相同,至少应该从三个层面去看。如果一个咳嗽或者一个腹痛,它在日周期内有很大的规律性,比如都在亥子丑这段时间,也就是半夜的这段时间发作或者加剧,那我们应该首先考虑它有太阳病的可能性。这个咳嗽可能是太阳咳嗽,这个腹痛可能是太阳腹痛。所以,欲作时对于疾病的诊断,对于病因的寻求,显然具有更重要的意义。

4.总观六经病欲解时

以上我们讨论了太阳病的欲解时,现在让我们总起来看一看六经病的欲解时,看看阴阳之间有一个什么样的差别。这个差别可以略分为二:其一,三阳病的欲解时从寅始,至戌终,共计九个;三阴病的欲解时从亥始,至卯终,共计五个。其二,三阳病的欲解,太阳为巳午未,阳明为申酉戌,少阳为寅卯辰,三者虽相接,但互不相交搭;三阴病的欲解时,太阴为亥子丑,少阴为子丑寅,厥阴为丑寅卯,三者互为交错,互为共同。六经病欲解时的这个差别具有什么意义呢?我想这个意义亦可以分成下面几个方面:其一,阳道常饶,阴道常乏。这是一句天文上的术语,饶就是长的意思,富足的意思,乏,就是短缺。我们从天文上看,日为阳月为阴,日的自转周期是一年,月的自转周期是一月,阳的周期大大地长于阴的周期。在这一点上,三阳的欲解时与三阴的欲解时正好与这个“阳道常饶,阴道常乏”相应。再看一些其他方面的情况,在《素问·上古天真论》里,在谈到男女的生理节律时,男子以八八为节,女子以七七为节。男子八八六十四岁天癸竭,女子七七四十九岁天癸竭,男女相差十五年。这个阴阳的生理节律,显然与上面的阳长阴短甚相合应。另外阳以应昼,阴以应夜,三阳病的欲解时多在白昼,而三阴病的欲解时则多在黑夜。从这样一些相应关系中我们可以看到,六经病欲解时的建立,它的基础是很深厚的,它依托的是整个自然。因此,欲解时问题绝非一笔可以带过,应该值得我们很好地研究。其二,三阳病的欲解时互不相交,各有独立的三个时辰。证之三阳各篇,太阳多为表寒,阳明多为里热,少阳则在半表半里。故治太阳以解表,治阳明以清里,治少阳以调枢,三者泾渭分明。三阴的欲解时虽亦各占三个时辰,但是相互交错,相互共有。证之于三阴各篇,太阴、少阴、厥阴虽亦有小异,然而里虚寒病却始终贯穿其间,四逆辈不但用于太阴病,且通用于少厥二阴之病。通观六经病欲解时,则见时异治异,时同治同。由此方知《素问·六节藏象论》所云:“不知年之所加,气之盛衰,虚实之所起,不可以为工矣。”非虚语也。时可轻乎?不可轻也!太阳病纲要就讨论到这里。

第六章 阳明病纲要

一、阳明释

读阳明篇也应该像读太阳篇一样,先来读它的篇题。在太阳篇题的讲解里,我们已经讨论过辨、病、脉、证、治,这里就不再作重复,这里我们只来看阳明的意义。

1.阳明本义

什么叫阳明呢?《素问·至真要大论》说:“阳明何谓也?岐伯曰:两阳合明也。”两阳相合为阳明。这个“合”是一个什么意思呢?对这个相合的不同解释,会带来阳明概念截然不同的内涵。两阳相合,是不是两个阳加起来就叫阳明?就像我们的多头吊灯。开了一个再开一个,两个加起来就更明亮了,这就是明,这就是阳明。现在的很多人都这样来理解阳明,古人很多也是这样理解的。两个阳加起来就是阳明,阳明不是多气多血吗?好像与这个相符。但是,只要我们仔细地来分析这个问题,只要我们把阳明放到天地里,放到自然里,就会发现上述这个解释与阳明的本义并不相符。合是聚合的意思,是合拢的意思,这个合正好与开相对应,不是叠加的意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意思。是把阳气从一种生发的状态、释放的状态收拢聚合起来,使它转入蓄积收藏的状态,这个才叫“两阳合明”,这个才与阳明的本义相符。两阳合明,实际上与两阴交尽是对等的。厥阴提两阴交尽不是两阴相加,而是阴尽阳生,阳明怎么会是两阳相加呢?所以,合与尽是对等的,是闭合的意思,而非相加的意思。阳明的这样一个本义还会在今后的论述中陆续地得到证明。

2.阳明经义

阳明经义主要包括手阳明经和足阳明经,足阳明经行布于身之前正中,《内经》讲腹为阴背为阳,前阴主降,后阳主升,足太阳行于身之后正故太阳主开升,阳明主合降。从这个阳明的循行部位看,两阳合明是两阳叠加起来发散得更厉害?还是闭合起来,把明合起来?大家可以思考。

3.阳明府义

阳明之府主要包括胃肠,胃当然就与脾有关联,大肠当然就与肺有关联。而且在《伤寒论》中胃肠往往相连,胃肠往往相赅,言胃则肠在其中矣。过去有些西学中的人看到阳明篇的“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感到很费解,觉得很可笑。其实,如果知道这个互通的关系,知道同为仓廪之官,也就不足为笑了。《素问》云:“六经为川,肠胃为海。”六经与肠胃,百川与大海的这个关系,不但在《伤寒论》中很重要,在整个中医里也很重要。尤其对于中医治法的研究,这就是一个关键处,这就是一个秘诀处。中医的下法为什么能治百病?六经的病变,其他藏府的病变,为什么都能聚于肠胃,然后通过攻下来解决,理论上就要依靠上述这个关系。而这个由川到海的一个最大的特征,就是降的特征。我感觉上述这个关键处,上述这个秘诀,要是能够很好地研究开来,解决开来,中医在治法上,在治疗的技术手段上就会有一次飞跃。除了以上这些内容,阳明府的另外一层涵义亦值得我们关注,就是阳明与脑的关系。脑为髓海,属奇恒之府。在现代医学里,脑为中枢神经系统的所在地,它的功能定位是很清楚的。我们利用这样一个功能定位来关照《伤寒论》就会发现,在《伤寒论》中,凡是牵涉到精神异常的证几乎全都集中在阳明篇里,几乎都是用阳明的方法来治疗。这就使我们不得不联想到阳明与脑的特殊关系。阳明与脑的这个关系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人有四海,脑为髓海,阳明肠胃亦为海,我们打开世界地图,看到这个自然界的四海是相通的。那么,脑和阳明的这个海是否也相通?《参考消息》2000年9月27日登载了一篇题为“人有两个脑”的研究文章。文章作者系伦敦大学的戴维·温格特教授,戴维教授通过长期研究发现,成千上亿的神经元细胞除了主要聚集在大脑,构成我们所熟知的中枢神经系统外,还大量地聚集在肠胃。于是他提出了一门“神经元胃肠学科”,认为胃肠有可能成为人体的第二大脑。戴维教授的这项研究是否有助于我们对阳明与脑的关系的思考。

4.阳明的运气义

阳明的运气义有两层,一层就是前面提过的肺与大肠,另一层就是燥金。这一节我们要重点讨论后者。阳明者,其在天为燥,在地为金。两阳合明为什么要配燥金呢?这与太阳为什么要配寒水的意义一样,弄清楚这个意义对于解决阳明篇的问题至关重要。

(1)燥义

两阳合明的关键是合,有关合的意义我们前面已作过讨论,就是聚合阳气勿使发散的意思。那么燥的意义呢?《说文》云:燥者,乾也。燥就是乾,所以,乾燥往往连起来用。在这里大家应该注意“乾”字我们用的繁体,而在繁体里,它与易中的乾卦是一个字。乾(干)与乾(qián)是同体异音字。干为什么要与乾同体呢?这就牵涉到一个很有意义的问题。乾卦在后天八卦里处在西北方位,一提西北,大家很可能就会自然地把它与干燥联系起来。在写这段文字之前,我刚好应邀到西北去会诊一个美国病人,上机前穿着衬衣,可一下飞机就得穿毛衣。天冷这还没什么,多穿几件衣服就解决了,作为南方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干燥。到的第二天嘴唇就干裂了,等到第三天就起了焦巴。西北为什么会这么干燥?可见干乾同体不仅仅是一个借用的问题,还有深层的涵义。干燥相对的是潮湿,就像寒热相对一样。前面我们讨论寒的时候是从热这个角度去谈,这里我们讨论燥也可以借用这个方法,就是从湿这个角度去论燥,看看燥在阴阳上是一个什么样的变化。研究湿我们还是先从它的造字入手,湿的形符为“氵”,说明湿与水有关联;湿的声符为显,显是什么呢?我们常常与显连用的一个字就是明,明显或者显明。是什么东西能够让我们获得明显或者显明?白天是太阳,夜晚是灯火。太阳也好,灯火也好,都是阳的象征,阳能使之显,阳能使之明。故显者阳也,阳者显也。显义了知以后,湿义就很容易弄清楚。什么是湿?怎么形成湿?水加阳为湿,阳蒸水动以成氤氲者为湿。湿与水有关联,湿从哪里来?湿从水中来。所以很多地方我们是水湿并称,但,湿与水又有区别,这个区别就在“显”上,就在阳上。湿虽从水中来,但它毕竟不是水,必须是阳气散发以成蒸动之势,以成氤氲之势,这个时候才成为湿。所以,阳气的散发蒸动是构成湿的一个条件。我们看一个简单的例子,春夏秋冬四时里,哪些时候多湿,哪些时候少湿?当然是春夏的时候多湿,秋冬的时候少湿。我们再从方位来看,东南西北又是哪些地方多湿,哪些地方少湿呢?东南阳也,其地湿多;西北阴也,其地湿少。为什么会造成这个湿的差别?很显然就是因为在阳气散发蒸动的程度上有区别。春夏的阳气蒸蒸日上,所以连带出的这个湿就自然很多,而秋冬的阳气由发散转为聚合,聚合了就无以蒸腾。无以蒸腾,那构成湿的这个条件就缺少了,所以秋冬自然少湿。而由这个秋冬少湿又自然连带出一个重要的相关问题,就是燥的问题。燥湿相对,多湿了自然少燥,少湿了自然多燥。为什么秋冬干燥?为什么西北干燥?说穿了就是湿少了,就是阳气的蒸动少了。这样一来,湿燥的问题就又回到阴阳上来了。我们探讨事物就是要抓住它的本质,什么是事物的本质呢?前面我们已经讨论过,就是阴阳。所以,我们从这样一个层面来讨论湿,来讨论燥,这就抓到了本质,这就是《内经》所说的求本。燥、湿在这个层面上的意义清楚了,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病机十九条,就觉得十九条中不言燥并不是什么疏忽,也不足为怪。实际上,言湿言热,燥在其中矣。阳气散发则为湿为热,阳气聚合则燥生矣。因此燥也好,湿也好,不过是阴阳的不同状态而已。刘河间、喻嘉言自以为高明,给病机补上一条燥,看起来很有必要,其实是着相了,是蛇足了。有关湿燥的这样一个意义,我们还可以从易卦的方面看。《周易》的第五卦叫做需卦(聕),用文字来表述这个卦象就是水天需。上卦为水为坎,下卦为天为乾。易系统本来有三个分支,我们常说的《周易》只是其中的一易,除此之外,还有连山、归藏二易。《周易》以乾天为起手,《连山》以艮山为起手,《归藏》以坤地为起手。在《归藏》易中,需卦叫作溽卦,溽是什么呢?溽者濡也,湿也。因此,需这一卦就是专门用来讨论“湿”的。我们要把湿这样一个概念、这样一个问题放到二维平面上来讨论,那就非需卦莫属。我们看需卦,看溽卦,看这个“湿”卦,什么叫湿呢?水在天上即为湿。水在空气中弥漫、氤氲即为湿。水何以在天?水何以弥漫空中?离开阳气的蒸腾是不成的。阳气不能蒸腾,阳气聚合了,水就无以在天,水就无以弥漫,这个时候水就只能润下,而不能“润”上为湿。没有湿,燥就自然产生了。

(2)燥何以配金

在《内经》里燥气配金,所以,燥金往往合称。燥何以配金呢?明白了上面所谈的燥义,这个问题就不难解决。金在五行中是质地最重的一个,为什么它质地最重呢?就是因为它的聚敛沉降之性。而这个聚敛沉降之性正可以使阳气沉敛,沉敛则不蒸发,水下而不上,燥便产生了。燥金相配便是因为这个因缘。老子云:“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合,前后相随。”其实燥湿也是这个关系。我们看与前面需卦相随的一个卦是讼卦,讼卦的卦象正好是把需卦倒过来,即上乾下坎为讼(聖)。既然需卦表溽、表湿,那么,讼卦一定就是表干、表燥。讼卦表燥我们可以从两方面看,一方面是接前之义,乾上坎下,乾阳上升,坎水下降,水下而不上,故为燥也;另一方面,诉讼之事,古云官非,在五行属金,而金与燥的因缘前面已经述过了,从这两方面看,讼卦确实是一个表燥的卦。我们将讼、需两卦作一个对照,燥湿的关系就非常明确了。

(3)燥湿所配气

燥湿相对,燥湿所对应的气当然也应该相对。阳气聚敛收藏,则天气逐渐变冷;阳气聚敛收藏,则水不蒸腾,湿不氤氲,燥便随之而生。因此,燥的本性为凉,或者说燥气为凉。秋为什么主燥?秋气为什么会凉?道理就在这里。而整个春夏,阳气散发蒸腾,天气随之变温变热;而随着这个阳气的散发蒸腾,带着阴水往上走,这就形成了湿。所以,湿在《中基》里虽然定为阴邪,但,究其本性而言它是与温热相关的。这个道理大家不能不清楚,不能不明白。前面曾经说过,任何一个事物,你只要思考到了阴阳这个份上,那你就抓住了本质,你就不会动摇。任何人来你都不会动摇,就是黄帝、岐伯亲自来说你这个思考有问题,你也不会动摇!当然,要是黄帝、岐伯真的能够亲临,他看到你这个后生小子能够这样来思考问题,他会觉得孺子可教,他会赞叹都来不及。春夏为什么多湿?东南为什么多湿?根本的原因就在这里。以上我们说湿性本热,燥性本凉,这是从很根本的角度讲。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对苦何以燥湿,辛何以润燥,就能很好地理解。辛苦之性,《内经》已经作了很明确的定论,就是辛开苦降。开者开发阳气,降者降敛阳气。过去读本科的时候,学《中药》学到黄连、黄芩、黄柏的时候,这三味药都有一个共同的功用,就是“燥湿”。学《中药》是大学一年级的事,因此,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一直困扰了十多年。《中基》明确告诉我们湿为阴邪,那么,祛除这个阴邪就必定要依靠阳的东西,这才符合治寒以热,治热以寒,治阳以阴,治阴以阳的基本原则。三黄是最苦寒的药,其性至阴,用这个三黄加在湿邪上,只能是雪上加霜,怎么能起到燥湿的作用呢?确实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十多年后,我开始学会用阴阳来思考问题,用阴阳来思考六气,这才发现困扰我十多年的问题原来是这么简单,这么清楚明白。苦寒不就是清热泻火吗?不就是降阳吗?不就是为了形成秋冬的这个格局吗?不就是为了拿掉湿的这个“显”旁吗?火热泻掉了,阳气敛降了,秋冬的格局形成了,显旁没有了,还有什么湿气可言。这才想到苦寒乃是治湿的正法。这才想到《素问》的“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是真正的“真实语”。这才感受到辛翁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一个什么样的境界。苦寒燥湿的问题解决了,辛以润之就不再会成为困难。辛温何以润燥呢?辛温不就是为了鼓动阳气,蒸发阳气;辛温不就是为了形成春夏的格局;辛温不就是为了还湿的这个“显”傍。阳气鼓动了,蒸发了;春夏的格局产生了;显傍还原了,湿润自然产生,还有什么燥气可言。吴鞠通有一首治燥名方,叫杏苏散。这个方大家肯定学过,而且临床上会经常用到它。该方由苏叶,半夏,茯苓,前胡,桔梗,枳壳,甘草,生姜,大枣,橘皮,杏仁等十一味药组成。本科的时候背方歌,至今对前两句还有记忆,就是“杏苏散用夏陈前,枳桔苓甘姜枣研”,从杏苏散的这个组成,除了杏仁质润以外,其他的药物看不出什么润燥的成分,而且偏于辛温,可吴鞠通说它是润燥的。对杏苏散的这个方义,过去我也不甚理解,从《方剂》书去看,写《方剂》,讲《方剂》的这些人也未必就真正弄通了这个方润燥的实义。到后来燥的道理真正弄明白了,就知道这个方的确是一个润燥的方。杏苏散与小青龙汤,一为时方,一为经方,一者性缓,一者性猛,然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记得先师在日曾治过一例咳嗽病人,患者女性,起病三年,每逢秋季即作咳嗽,咳则一二月方罢,西药中药皆不济事。至第四年上,患者到先师处求治,先师诊罢即云:此燥咳也,当守辛润之法,径处小青龙汤。服一剂咳止,连服三剂,随访数年皆未作秋咳。小青龙汤怎么润燥?我们只知道它是辛温之剂,我们只知道它能够治疗水气病,说它润燥,着实费解。然而一旦将它与燥的本义联系起来,就知道小青龙治燥一点也不足为奇。为什么叫青龙呢?青龙是兴云布雨的。云雨兴布以后,天还会燥吗?郑钦安于《医法圆通》一书中云:“阴阳务求实据,不可一味见头治头,见咳治咳,总要探求阴阳盈缩机关,与夫用药之从阴从阳变化法窍,而能明白了然,经方、时方,俱无拘执。久之,法活圆通,理精艺熟,头头是道,随拈二三味,皆是妙法奇方。”观先师以小青龙治燥咳,便知什么是“头头是道”了。学医贵乎明理,理精方能艺熟。大家在这个问题上应该很清楚,不要瞧不起基础理论,不要我们讲阴阳你就打瞌睡,而讲某某方治某某病你就来精神。理不精,艺怎么熟?理不精就不可能有活法圆通,就不可能头头是道。

(4)燥热与寒湿

前面我们讲燥与湿的本性,这个应该容易理解。因为你一把它放到自然的背景里,就很容易感受到。《素问》里面把燥邪又叫做清邪,治清以温;《难经》的广义伤寒在谈湿的时候它讲湿热而不讲寒湿,这就是从本性上言。本性是大局,是整体。但是,燥与湿还有另外的一个方面,这就是燥热与寒湿的问题。《易经》乾卦里有一句话叫“火就燥”,而《说卦》则云:“燥万物者莫熯乎火。”燥字的形符为什么用火呢?看来是与这个意义相应。本来我们前面说得好好的,是凉就燥,阳气收聚,天气转凉,气候就随之干燥。秋冬你到北方走一走,就知道这个“凉(寒)就燥”真实不虚。怎么现在突然转到“火就燥”,突然转到“燥万物者莫熯乎火”呢?这一点看起来很矛盾,看起来不容易说清。但,其实这是两回事,说开了还是能够弄清。火就燥,这个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会经常碰到。潮湿的东西往火上一烤就慢慢变干了,因此,火就燥拿到生活经验中是很容易理解的。潮湿的东西放到火上很快就变干燥了,那么,这个东西里原有的水分、原有的湿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火把它消灭掉了?我想火还没有这个功能。我们在农村烧湿柴的时候就会发现,火一烧水就出来了,所以,火本身并不能把水湿消灭掉,只是把水蒸走而已。我们要是把一件刚刚洗过的湿衣用火烤干,就会看到湿气在蒸腾,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把门窗都关闭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窗户上的串串水珠。因此,火的功能只是把这个水,把这个潮湿转移了,转移到另外的地方,转移到离火远一些的地方。所以,这个地方干了,那个地方就会潮湿。火就燥,就者近也,离火近的地方干燥,那必然离火远的地方潮湿。因此,燥热我们应该这样来理解,它讲的是局部的情况,它讲的是标,不是本。从这个火就燥亦使我们联想到一个全球关注的问题,现在全球的气温不断升高,北极的冰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日渐融化,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个现状呢?很显然与温室气体的日益大量地排放有关。我们现在的空调,我们现在的制冷设备,是不是真能将热变冷呢?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它只不过是将此地的热转到彼地去了,转到大气中去了。这绝对是一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所以,空调冷气越多,大气温度必然越高。而大气温度越高,使用空调冷气的时候就会越多。因此,这是一个难以避免的恶性循环。从上面这个火就燥我们应该知道,火热到哪里,燥就到哪里。温病讲卫气营血辨证,热一入营到血,就会引起血热,血热就会导致血燥,血燥就要生风。这是就血这个局部而言,火热不入血,血燥必定不会发生,必须有血热这个前提,血燥才能发生。因此,血燥这个概念不是随便就能用的,血虚并不等于血燥,这一点大家要弄清楚。前面讲治燥我们提到一个杏苏散,与杏苏散相对应的还有一个桑杏汤。桑杏汤由桑叶,杏仁,沙参,浙贝,豆豉,栀子,梨皮等药组成。该方的气味正好与杏苏散相反,它所对治的就是这个“火就燥”,这个燥热。对付这个燥比较简单,首先就是要拿掉火,让物远离火,不就火,自然就没有燥,这就需要清热。另外一个方面,已经被火蒸干了的水分我们需要补充,所以,还要养阴。一个清火,一个养阴,这就达到了润燥的目的。一个辛温润燥,一个甘寒润燥,虽然都是润燥,但方法却截然相反。这个问题很值得我们细心地去琢磨,细心地去思考。思考清楚了,琢磨清楚了,那我们在阴阳的思维里又大大地前进了一步。

接下来我们看寒湿的问题,前面我们已经讨论过湿性本热,所以,要祛湿就必须清热。温病讲湿去热孤,其实这个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看,热去湿亦孤。在春夏的回南天里,空气非常闷热,地下都是湿兮兮的,用什么办法防潮都不济事,可是一旦天气转北,北风一吹,气转凉爽,地面便立马变干。为什么北风一刮便干,南风越吹越湿呢?因为北风带来的是寒是降,南风带来的是热是升。从这个角度我们很容易理解湿,很容易理解如何燥湿。可现在一转到寒湿上来,治湿不但不能用苦寒,反过来还要用苦温苦热,这个弯好像一下转不过来。其实这个问题要与前面的燥热联系起来看,既然燥与湿是相对的,这个相对是从本性上言。那么,在标性上燥湿也应该相对。燥的标性是热,湿的标性是寒。所以,燥热与寒湿亦相对应。这个对应关系一建立,我们就知道潮湿的东西一近火就变干燥,这个过程就是燥湿的过程。这个潮湿就是寒湿。火就燥,火味苦,其性热。因此,以苦温苦热来化湿燥湿,其实就是讲的这个“火就燥”的过程。“火就燥”其实谈的是两个问题,一个是燥热形成的过程,一个是寒湿的治疗过程。对于燥热与寒湿应该可以这样来思考。

(5)阳明病之燥

阳明病很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讨论燥。但是,这个燥是本燥还是标燥却应该搞清楚。阳明的本燥我们前面已经论述过,它是凉燥。所以,《内经》又称为清气。当然,太过了就成为清邪。这与阳阴主合,主收,主降的特性相符合。而阳明病呢?就是阳明这样一个主合,主收,主降的本性被破坏了,这就成了阳明病。而最容易导致这个阳明的习性受损,最容易破坏阳明这个本性的,就是火热。因为火性炎上,火的这个性用就正好与阳明的性用相反,使阳明不能正常的收敛、沉降。所以,阳明病的这个燥显然与本燥相违,它是标燥,也就是热燥(燥热)。我们治疗这样一个燥要用白虎汤,要用三承气。白虎和承气是干什么的呢?它们都是清剂、降剂,都是泻火之剂。火热泻掉了,阳明的本性自然恢复。所以,阳明病主要讨论的是这样一个问题,是本性相违与本性恢复的问题。另外,大家还应考虑到物性不灭的道理,这个地方有火热,这个地方蒸干了,另外一个地方就必然潮湿。反之亦然。自然气候也是这样,大涝之后必大旱,大旱之后必大涝。为什么大涝之后必大旱,大旱之后必大涝呢?这就是自然的平衡,自然的调节,这就是物性不灭。老是下雨哪有那么多下的?那就必然要干旱。干旱久了,老在蒸腾,这个水总不会蒸到银河去,总不会蒸到外星球去。所以,蒸到一定的程度,升到一定的高度,它就要受一个降的因素制约,它就要降下来。升的时间久,降的时间就必然久;升的量大,降的量必然也大。所以,大旱之后必大涝,大涝之后必大旱。老子讲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都是相生、相成、相形、相盈、相合、相随,而寒热、燥湿、旱涝、昼夜、东西亦是如此。阳明病是气分热盛,是肠胃热盛。阳明热盛,蒸耗胃家津液,致胃肠干燥而成胃家实之病。那么,接着上面这个思路,胃家的这个津液被蒸耗到哪里去了呢?一部分从腠理排泄掉了,所以,阳明病有大汗,有手足濈然汗出。而另一部分呢?另一部分必往上走而形成湿。这个“湿”的产生过多,把清窍给蒙蔽住了,就会产生神昏和谵语。过去我们都说热盛神昏,热扰神明神昏,热盛怎么会神昏,热扰怎么会神昏?这个道理总不容易思考清楚。如果我们从上面这个角度去思考,是不是会清晰一些呢。孟浩然的《春晓》云:“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春眠为什么不觉晓?为什么我们整个上午都昏昏欲睡?夏天上大课,到了上午 3、4节,总有一大片要“倒”下去。我看这并不是同学们不用心思,而是这个昏沉来了确实让人无法抗拒。除非你真的头悬梁,锥刺股。那为什么产生这个现象呢?这就是因为春夏的阳气升腾,水被蒸发成为湿,这个湿往上走,当然就会影响清窍的神明。不过这个影响是生理度上的影响,这个湿所造成的“蒙蔽”比较轻微,能为我们正常的生理所承受。所以它只是产生昏沉,只是产生嗜睡。但它毕竟是产生影响了,它毕竟使我们“不觉晓”。而一旦这个影响的度超过了生理的范围,这就是阳明病讨论的范围。上面这些内容实际上亦牵涉到一个标本的问题。运气里阳明为什么要与太阴互为标本呢?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深入地去思考。在六气的治法里,太阳太阴从本,少阳少阴从本从标,阳明厥阴不从标本从乎中气。阳明为什么不从标本而从乎中气呢?其实也可以从燥湿的关系去思考。阳明病有我们刚刚讲过的火气太过,火气太过,阳明就失去了它的本性,这个时候要用白虎、承气来治疗。大家思考过没有,用大黄、芒硝、枳实、厚朴这些药,为什么要叫承气汤呢?承什么气?就是承的这个阳明之气,就是承的这个降气。现在火热来了,阳明不降了,所以要承气,要使它重新恢复降。我的先师把承气汤读作顺气汤,就是这个意思。顺气者,顺阳明之气也,顺降气也。如果反过来,阳明降得太厉害了,那也会引起燥。这个燥就是阳明本性的燥,只是太过而已。《素问》把这个燥称为燥淫,淫就是太过的意思。燥淫于内,治以苦温,佐以甘辛。这个时候再不能用承气汤,再承气不就燥上加燥,雪上加霜了。这个时候要改用辛温苦温的方法来润燥。阳明篇不有一个吴茱萸汤吗?吴茱萸汤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而设。大家不要光看吴茱萸这味药很辛燥,反过来吴茱萸汤还可以治燥,还可以润燥。所以,关键的还是一个理,理搞清了,事情就好办。吴茱萸汤为什么不可以治凉燥?为什么不可以治燥咳?当然可以!这就叫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再一点就是今年是庚辰年,今年南方的雨水特别多。为什么呢?这与今岁的年之所加有没有关系?我想应该有关系。大家可以自己去思考、去分析,而方法我们前面已经讲过了,无非是一升一降,一出一入,一寒一热,一水一火的问题。而归结起来,就是阴阳的问题。阳明的运气义就讨论到这里,阳明的篇题也就讲到这里。

二、阳明病提纲

我们先看阳明篇的第一条,即 179条:“问曰:病有太阳阳明,有正阳阳明,有少阳阳明,何谓也?答曰:太阳阳明者,脾约是也;正阳阳明者,胃家实是也:少阳阳明者,发汗、利小便已,胃中燥、烦、实,大便难是也。”这一条我们可以从四个方面来进行讨论。

1.总义

(1)阳明病的不同路径

这一条讲到三个阳明,即太阳阳明,正阳阳明,少阳阳明,也就是说至少有三个途径能导致阳明病,而这里提到的三个途径都只局限在三阳里。在三阳篇里,太阳为表,阳明为里,少阳为半表半里,三阳的病发展到阳明,从病势上、从病位上、从病情上,好像都有加重的趋势。所以,张仲景在这里提出这样三个途径,在一定意义上是希望我们能及早阻断这些路径。三个路径阻断了,便不会有脾约、胃家实、大便难的发生。阳明病除了上面三个途径,还会不会有其他的途径?比如说除了太阳阳明,正阳阳明,少阳阳明,还会不会有太阴阳明,少阴阳明,厥阴阳明?这个问题需要我们共同来思考。从张仲景所给出的线索,好像应该有这三个阳明。比如太阴篇 278 条的“至七八日,虽暴烦下利日十余行,必自止,以脾家实,腐秽当去故也”。前人云:实则阳明,虚则太阴。因此,这一条实际是太阴转出阳明,亦即太阴阳明的典型例子。另外,少阴篇的三急下证,即 320 条,321 条,322条,是否可以看作是少阴阳明?厥阴篇 374条用小承气汤,是否可以看作是厥阴阳明?三阳导致阳明,好像病情加重了,三阴转出阳明呢?这就形成了完全不同的问题。

(2)对下法的现代思考

前面我们谈过阳明这一经很重要,为什么重要呢?它既是载宝的地方,水谷在这里;也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大便也在这里。阳明是精华与污秽同在的地方。有正有邪,正邪同居。从现代的角度看,这个宝秽同处,正邪同居,也可以有许多的方面。比如人体有很多的细菌,这个细菌用重量来衡量有 1千多克,用体积来衡量相当于肝脏的大小。那么这些细菌主要居住在哪里呢?就在阳明这个系统里。这些细菌有部分是致病菌,一俟条件成熟,它就会为非作歹。而有些却是身体的有益菌群,机体的部分必须物质,如维生素族,就是由这些菌群来合成生产。此外,有益菌群对致病菌群还具有拮抗作用。现在很多人对细菌的常识不了解,以为凡是细菌对于身体都有害无益,都应该统统地消灭。因此,把细菌当作了所有导致机体不健康因素的罪魁祸首从而也就把抗生素当作了维系机体健康的头号法宝。老百姓无论遇到什么病,都以为要用抗生素才能治好,而作医生的无论遇到什么病,不用上一些抗生素也总觉得不放心。这是目前中国医界的一个大现状,也是现代医学的一个最大的误区。美国人对过去的这个20世纪进行了方方面面的深刻反省,总结了几个重大的失误。其中一个最大的失误就是“滥用抗生素”。对这个失误,美国已经采取了一系列的重要措施来防止。现在在美国,对于抗生素的管制要远远地严格于枪支,这说明了美国人已经意识到抗生素对生命的危害作用要远远大过枪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美国人在这一点上是十分清醒的。相比之下,在这个问题的认识上、措施上,我们却十分糊涂!那么,如何让上述这个宝,上述这个正对机体发挥最大的作用?如何使上述这个秽、上述这个邪的有害影响降低到最低的程度?关键就要看阳明这个系统的功能。而阳明的功能主要体现在一个通降上。我们从很直观的角度看这个通降,通降就体现在对肠道内容物、对粪便的排泄上。因此,保持大便通畅,对于维系机体健康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阳明这个通降的特性,使我们很容易的想到,毛病要是在阳明这个系统里,就可以通过清扫的方法,很容易地把它祛除掉。所谓清扫就是下法,就是三承气所包含的治法。疾病只要在阳明这个系统里,都有可能用上面的方法来“一泻了之”。因此,下法的前提是它必须在阳明这个系统里,必须形成阳明的局面,必须有阳明病的格局。如果没有这样的局面,没有形成这样的格局,你也使用这个治法,那就叫做“妄下”。“妄下”就会出问题。我想胡万林就是一个最典型不过的例子。但是,对胡万林也应该一分为二来看,不能一刀切,不能一棍子打死。他使用下法的这样一种精神和勇气,以及他众多的成功病例,是值得我们很好地思索与借鉴的。只是这个度他没有很好的把握,这个前提他没能很好的把握。上面这个前提非常重要,如果疾病不在阳明这个系统里,在其他的地方,我们可不可以通过一定的方法把它引导到阳明这个系统里来?我们可不可以通过一定的方法来帮助形成阳明这个格局?然后再一泻了之。我想从理论上应该完全可能。而且不少的古代医家,像张子和这样的医家已经在这方面做了大量的探索和实践。借助这些探索,借助这些经验,上述这个引导过程的技术是可以形成和完善的。

在我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在我们作出这样一个思考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我们虽然还是在谈论一个很传统的问题,很经典的问题,但是,我们已经不是在原来的那个点上来讨论它,我们已经跨越了两个千年。我们利用现代的思维对传统的问题进行新视点、新角度的思考,这样一个过程算不算中医现代化呢?我想这个问题很值得大家思考,尤其是中医的主管部门、行政部门更不应该轻视这个问题。现在一提到现代化,大家很自然地都把目光聚焦在现代化的手段和现代化的仪器设备上,以为非要实验研究,非要进入现代化的实验室,非要把中医放在分子生物学甚至基因片断上来研究,这才是现代化。一句话,非要小白鼠、小白兔点头这才算现代化。现在你要申报课题,如果没有这些内容,你是很难获得通过的。当然,上面这些工作必须要人去做,但这仅仅是一个方面。如果我们把全部的精力,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方面,那就难免会犯错误。我们现在来谈现代化,就像我们上面谈下法,它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如我们跟台湾谈判,一个中国就是一个前提,有这个前提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谈。如果没有这个前提,什么都不能谈。中医的现代化也是这样,中医就是一个根本的前提。

我所在的广西中医学院院长王乃平教授曾多次强调:“离开中医这个前提去搞现代化,其结果将会是现代化的程度越高,中医死得越快。”王院长的这个论断不但具有很深的战略意义,同时也有很深的哲学意义。这使我再次想到《庄子·应帝王》中的一则寓言:“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中医要搞现代化,中医不能老是这副土里土气的样子。搞现代化的目的是为了让中医更好地适应现代,更好地服务现代。但是,如果这个现代化搞不好,中医会像浑沌一样死在我们手中,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保持和发扬传统特色,走现代化道路。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这是非常值得赞叹的事。但,弄不好这又是一厢情愿的事。传统和现代化有些时候就像一个悖论,你抓住了这头就会失去那头,你抓了那头就会失去这头。不信大家往现实中看一看,有几个人能一头钻进实验室里,而另一头又埋在《内经》里?有几个人一手抓分子生物学,一手又抓《黄帝内经》?像现在的两个文明一样,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极大多数的人是抓了分子生物学就丢了《黄帝内经》。我在第一章里曾经提到过,在博士这个群体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不再光顾《内经》?不再光顾《伤寒论》?可见“此事两难全”。就像我一样,一头埋在《内经》、《伤寒》了,就再腾不出另一头放到实验室里。不过,我对现代是非常关注的,也在不时地运用现代思维来思考传统的问题。经过长期的关注与思考,使我得出了两个基本的看法:第一个看法,中医的现代化首先是思想上的现代化,思维上的现代化,表述上的现代化,应该急于进行思维上的现代化实验,而不宜急于小白鼠的实验;第二个看法,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应该是传统精英与现代精英的结合,只有这样的结合才能有成效,才会出硕果。过去这些年里我们把这个路子合起来了,想在一个人身上同时打造出两个精英,然后实现两个精英的自然结合。现在看来,这是欲速而不达。这个路子必须分开来走。对于现代精英的造就并不困难,因为现在整个世界,整个时代都在致力于这个精英的培养。而要培养一个传统精英,却是困难重重。因此,要实现传统与现代的结合,要实现中医的现代化,我们应该把很大的一部分精力放在传统上,放在传统精英的打造上。我想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前提。中医能不能用现代的这些手段,能不能用CT、核磁共振,当然能用。现代的一切手段我想中医都能用,但是,大家不要误以为这就是中医的现代化。如果你把这些当作中医现代化,那从内涵上和逻辑上都是讲不通的。从目前的情况看,运用现代化的这些手段,不能叫中医现代化,充其量只能算中医用现代化。中医不必老是长袍马褂,中医也可以穿西装革履,但并不意味穿上西装这个中医就改变了,中医没有改变,中医还是那个中医。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希望大家能够分清楚。

第一章中我们谈到,先师用大量的陈皮、白芷、玉竹、大枣治疗血气胸,服药以后出现大量泻下,泻后胸腔的血气很快吸收。泻一泻肚,胸腔的血气就没有了。是胸腔的血气通过一个突然开放的通道直接转移到大肠里去了呢?还是被血液直接吸收了?为什么肠炎的拉肚子起不到这个作用?在这里先师为什么不用大小承气汤来泻下?而要用这些平常都不会引起泻下作用的药物来泻下?肺的问题,胸腔的问题,可以通过肺与大肠的这个表里关系直接转送到大肠,然后排泄出去。那么,其他地方的病是不是也可通过经络之间的互相联系,通过一个中转,也转送到大肠里,也转移到阳明里,然后排泄出去呢?如果这样的路子可行,那么很多疑难病症就有了解决的办法。我们学习这一条条文时,如果能够这样来思维,这就为我们今后的研究,为我们传统的研究,为我们现代的研究,留出了一大片空间,提出了一大堆研究课题。这样的一个思维过程难道就不是现代化吗?对于现代化的理解我们不应该太机械、太死板,应该把眼光放远一点。有些问题是很确凿的,二千年的历史都点头了,干吗一定还要小白鼠点头才行。

2.脾约

脾约就是太阳阳明,怎么叫做脾约呢?我们看六版《伤寒论》教材的词解:“脾约:胃热肠燥津伤而致的便秘。”有的则释为胃热津伤,脾之功能为胃热所约,致不能为胃行其津液,故致肠燥便秘者,是为脾约。对于上面这些解释,以及其他类似的许多解释,我一直感到难以信服。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便秘,古人完全可以叫一个其他的名字,或者叫“津伤”,或者叫“燥肠”,或者叫“胃热”都行。干吗一定要叫这个不相干的脾约呢?脾约与太阳阳明有什么关联?如果这样来解释,至少在逻辑上我们看不出它与太阳阳明的关联。脾约的表现是肠中燥,便硬结,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问题是这个肠燥便秘为什么要叫脾约?而且为什么要太阳阳明才叫脾约?其实这个问题既复杂又简单,说它复杂是一千多年没能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说法,说它简单确实简单,你只要把它放进燥湿里去考虑,就很容易地解决了。有关燥湿的关系我们刚刚讨论过,就脾胃而言,脾属湿,胃属燥。约是什么意思呢?约就是约束的意思。脾约就等于把湿约束起来了,脾湿一约,胃燥自然就显现,自然就有肠燥便秘的现象。这好像是在做文字游戏,但是这个游戏很有意思。湿一约,当然就燥了,脾约就是这么一回事情。但为什么一定要太阳阳明才叫脾约呢?我们看 247条:“趺阳脉浮而涩,浮则胃气强,涩则小便数,浮涩相搏,大便则硬,其脾为约,麻子仁丸主之。”这一条讲脾约点出了小便数、大便硬,是小便数导致这个肠中燥、大便硬,是小便数导致这个阳明,所以它叫太阳阳明。为什么叫太阳阳明?因为小便由膀胱所主,由太阳所主。由小便数所导致的这个阳明,那当然就可以叫做太阳阳明。可是为什么小便数一定要牵扯到脾约上来呢?这就是一个水土之间的关系问题。正常情况下土克水,土约水,现在土的自身功能受约制了,那当然就不能制水,那当然就会小便数。所以,太阳阳明就与脾约很有关联。另外,除了小便数大便因硬的情况外,临床上还可以见到汗出过多大便亦硬的情况。汗为腠理所司,亦为太阳所主。汗出过多所致的胃中干燥大便硬,是不是也可以叫做太阳阳明?是不是也可以按照脾约的方法去治疗?这个问题也希望大家共同来思考。

3.正阳阳明

(1)历代医家之释对于正阳阳明的释义,历代不尽相同。如六版教材云:“外邪入里,直犯阳明而形成,叫做正阳阳明”;尤在泾则以“邪热入胃,糟粕内结,阳明自病”为正阳阳明;有以阳明本燥,故阳明病燥结者,是其本气之病,故谓正阳阳明,如张锡驹即本此;有以不兼太阳、少阳的阳明病为正阳阳明,如汪琥即持此观点。对于以上各家的观点,大家可以参考。

(2)正阳本义

正阳这个词在《伤寒论》中没有单独使用,它只是与阳明搭配而成“正阳阳明”。正阳是否就是指太阳、少阳之外的阳明?或者正阳这个词还有其他的含义?这个问题上述的这些释义似乎都没有提出来。我们认为正阳不见得就是指阳明,或者说正宗的阳明就叫正阳。正阳应该有它专门的含义,这个含义我们可以从文字的角度来了解。《康熙字典》载云:“四月亦曰正月。《诗·小雅》‘正月繁霜’,《笺》:‘夏之四月,建巳之月。’《疏》:‘谓之正月者,以乾用事,正纯阳之月。’又《杜预左传昭十七年》注:‘谓建巳正阳之月也。’”所以,正阳就是乾阳,就是建巳之月。建巳为四月,夏气开始用事。夏气是什么呢?就是火热之气。火热之气最容易施于阳明而导致阳明病,因为火热之性炎上,正好与阳明主降的性用相反,所以,火施阳明是导致阳明病最常见的一个原因。火热也就是正阳之气,由火施阳明所致的阳明病,当然就可以叫做正阳阳明。因此,正阳阳明是有所指的,并非不兼太阳、少阳就是正阳阳明。对于正阳的上述含义,除了文字的证明以外,我们还可以从条文本身来说明。大家看 168 条的白虎加人参汤,在它的方后注里有这样一段话:“此方立夏后,立秋前乃可服。”白虎加人参汤是阳明病的主方之一,为什么要限定在立夏后至立秋前这段时间服用呢?这段时间刚好是夏三月,夏三月火热用事,正阳用事,这个时段里最容易导致火施阳明的正阳阳明病。白虎加人参汤要规定在“立夏后,立秋前乃可服”,这就反过来证明我们对正阳阳明的解释是恰当的。

(3)胃家实

正阳阳明又叫做胃家实,下面我们一起来看胃家实的意义。

① 胃

胃代表什么呢?首先是我们常识上的这个胃府。除此之外,《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对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概括:“六经为川,肠胃为海。”六经与胃之间的关系,就是川与海的关系。川与海是个什么关系呢?俗话说:“海纳百川,百川归海。”百川归海,说明川与海要么有直接联系,要么有间接的联系。没有联系,川中的水怎么会汇集到海里呢?川海之间的这样一种关系,证明了六经与肠胃是相通的。六经的疾病便可以通过适当的方式引聚到肠胃中来,然后泻之使出。下法为什么能够祛治百病呢?道理就在这里。前面我们提到“下法的现代思考”这样一个议题。从这个川与海的关系,从这个六经与肠胃的关系,我们知道上述的这样一种思考完全是有可能的,完全是可以实现的。六经网络全身,无处不到,所以,就可以通过上面的关系把全身的疾病,甚至是很严重的疾病引聚到肠胃中来,引聚到海里来,然后清除掉。我们上面这个思考的一个重要基础,就是建立在六经与肠胃这个特殊关系上的。华龄出版社于 1992年出版了一本《治癌秘方》,作者叫孙秉严。这部书是他34年治癌经验的写照。所谓“治癌秘方”,这个“秘方”归纳起来就是一个下法,当然是各种不同的下法。孙医生的经验十分可贵,而一旦放进阳明篇里,一旦放到“六经为川,肠胃为海”的这样一个关系里去思考,理论上的问题就会很容易地得到解决。困难就在我们怎么形成一个阳明的局面,在没有形成阳明这个局面的时候就轻易地使用下法,决定是会利少弊多,甚至是有害无益。这是使用下法必须注意的一个问题。也就是说下法必须有它的指征。邪在少阴,你怎么把它引到阳明来?邪在厥阴,你怎么把它引到阳明来?引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形成阳明的局面。这些都应该有具体指标,这些就牵涉到很具体的技术问题。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可以参考古人和今人的经验,我们也可以创立新的思路,形成新的方法。我以为这样的一些思考是很有意义的,从某种角度讲,这才符合中医现代化的内涵。另外一个方面,胃不仅仅是藏象学上的一个概念,它还是天文学的一个概念。胃是二十八宿中的一宿,更具体地说胃是西方七宿亦即白虎宿中的一宿。西方主降,白虎主降,胃主降,阳明主降。为什么治疗阳明病的主要代表方要叫白虎汤?为什么胃刚好在西方白虎这一宿而不在其他青龙、朱雀、玄武这些宿?为什么阳明病要叫做“胃家实”?这一连串的为什么思考清楚了,你就会有豁然贯通的感觉,你就会从心底里认识到中医是成体系的,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中及人事。如果仅仅是一门经验医学,有不有可能建立起这样一个庞大的体系?显然是不可能的。胃为西方七宿之一,《史记·天官书》云:“胃为天仓。”其注云:“胃主仓廪,五谷之府也,明则天下和平,五谷丰稔。”《素问·灵兰秘典论》云:“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可见西方七宿之一的“胃”并非假借的虚词,它是有实义的,这个实义正好与脾胃所主的仓廪相符。天人相应,更具体一点就是星宿与藏府相应。胃为天仓,胃明则天下和平,五谷丰稔;脾胃为仓廪之官,脾胃健则身体康泰,五味出焉。星宿的胃与藏府的胃,它们之间的这样一种关系值得我们认真地思考与研究。前些日子,一位长者也是一位领导从关心和鼓励的角度告诫我说:“在中医学院范围内,能像你这样深入经典的确实很少,但是,有一个问题却需要注意,就是经典里面有精华也有糟粕,要取其精华,弃其糟粕。”这位长者的意思很清楚,一方面对我钻研经典的精神表示赞叹,另一方面又担心我错将糟粕当精华。这个意见提得很好,而且提得很普适。不但搞经典应该这样,搞任何一门学问都应该这样。都要取其精华,弃其糟粕。现代科学里就只有精华,没有糟粕吗?非也!现代科学里也有糟粕。而就目前的情况看,而就中医界的现状看,将经典中的糟粕当成精华的情况并不严重,严重的是在很多人眼里,特别是在相当多的高层次群体眼里,经典中并没有多少精华可取。没精华可取,那当然就可以不屑一顾了。博士们之所以只朝现代看,只朝分子生物学看,只朝实验室看,而很少朝经典里看,恐怕与上面这个认识有关。有谁愿去吃力而不讨好呢?所以,中医当务之急,不是良莠不分,不是我们过多地把糟粕当成了精华,而是我们很多人从骨子里失去了对它的信心,从骨子里没把它当成宝库。像星宿胃和藏府胃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是把它当糟粕迷信呢?还是设法从多方面去研究它。二十八宿中,使用藏府名来命名的还有心。心位于东方七宿,心宿的定位是否与先天八卦离位东方有关,这一点值得我们研究。为什么在二十八宿的命名中五藏它选一个心,六府它选一个胃?心为五藏之主,胃为六府之主。为什么要选用这个藏府之主来为星宿作命名?这个问题亦值得我们深思。

② 胃家

正阳阳明它不讲胃实,而讲胃家实,胃家有什么意义呢?中国人对“家”的观念是很浓厚的,几乎每个人都能说出“家”的涵义。如果你是单身一人,尽管你住有 100 平方米,三房二厅,可这个还不能叫家,你要回去也只能叫回宿舍,不能叫回家。所以要成家,至少得有两个人,两口之家,三口之家,当然要是在过去完全可以有十几口的家。张仲景在这里用“胃家”,很显然,除胃以外肯定还有其他的因素,还在其他的成员。否则不能称胃家。所以,阳明病的胃家实除胃以外,起码还包括肠。否则,对“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这样的条文就没有办法理解,就会被别人看笑话。

③ 实

胃家实,什么是“实”?实在这里有两义。《素问·通评虚实论》云:“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邪气很盛的就叫实,精气被夺的就叫虚。那么,这里的胃家实是不是就指这个意思呢?前人基本上都持这个观点。疾病发展到阳明阶段,邪气很盛,正气未虚,所以,胃家实应该是指邪气盛实的意思。这个解释可以参考,但是还不全面。《广韵》解实为:“诚也,满也。”《增韵》:“充也,虚之对也。”因此,实还有满的意思,还有充的意思,还有与虚相对的意思,合起来就是充实。那么,实的二义中究竟哪一个更符合、更确切?我们看第一义,第一义是邪气盛,邪气盛它是从因的角度去谈,如果我们从因的角度去看这个胃家实,那显然就不符合了。为什么呢?因为在六经的提纲条文里,它都是谈证,都是从果上去谈,像太阳的脉浮,头项强痛;少阳的口苦,咽干,目眩;太阴的腹满而吐,食不下;少阴的脉微细,但欲寐;厥阴的消渴,气上撞心等,这些都是言证,都是言果,它是从果上去求因。怎么到阳明会有例外?所以,胃家实若作第一义的邪气盛解,显然有悖逻辑。它应该还是言证,应该还是言果。因此从充实来讲,从第二义来讲,似更为确切,更符合逻辑。《素问·五藏别论》云:“六府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能满;五藏者,藏精气而不泻,故满而不能实。”又云:“六府更虚更实,胃实则肠虚,肠实则胃虚。”五藏是藏精气而不泻,所以,只能满不能实;六府是传化物而不藏,它主要起传导的作用,所以,只能实不能满。六府实而不满为常,胃为六府之主,这里讲的“胃家实”似与《素问·五藏别论》讲的六府实相符合。相符合就应该是正常,为什么179条以及下面的阳明病机条文反而以“实”为病呢?这里妙就妙在张仲景用了一个“家”字。家的意义我们前面讲过,至少要两个以上才能称为家,所以,这里用胃家,显然就不单单是胃,起码包括了肠。胃肠合起来方堪称“家”。因此,“胃家实”就成了肠实胃亦实,这就根本打破了《素问·五藏别论》“胃实则肠虚,肠实则胃虚”这样一种“更实更虚”的正常生理格局。正常生理格局打破了,那当然就是疾病的状态。在第一章和第五章中我们用了不少的篇幅来讨论经典文字的意义,经典的文字是慎之又慎的,这里面的随意性成分很少,前人说“一字之安,坚若磐石。”经典的文字会像磐石一样坚固,可见这个慎重非同小可。像上面这个“家”字,你说是不是坚若磐石?有家和无家,意义截然不同。有家则病,以胃肠皆实也。无家则不病,无家则为常,以胃实则肠虚也。有了这个“一字之安,坚若磐石”,就自然会有“一义之出,灿若星辰”。

④ 病机格式化

这里正阳阳明讲胃家实,下面 180 条的病机条文也讲胃家实,这就说明了阳明病机的一个着眼点就在这个“胃家实”上。就像五藏病机中的心病机要着眼于“痛痒”一样,六经病机中的阳明病机就着眼于“胃家实”。胃家实是果,前面的正阳,也就是火热是因,而阳明是机。因、机、果这三者既有联系,又有不同的重点,既要将三者打成一片,又不容混淆。如果我们将这条公认的阳明病提纲条文进行病机格式化,可以写成“诸胃家实,皆属于阳明”。正阳阳明以及阳明提纲条文就讨论到这里。

4.少阳阳明

(1)三阳治法

“少阳阳明者,发汗、利小便已,胃中燥、烦、实,大便难是也。”在少阳阳明的这样一个前提下,提出了发汗、利小便,这就说明发汗、利小便与少阳阳明的产生是有关联的。为什么发汗、利小便会导致胃中燥、烦、实?会导致少阳阳明的大便难?很显然,发汗、利小便这样的治疗方法对于少阳病并不适宜。这就促使我们去了解和思考三阳病在治疗上的差异。

① 太阳病治法

太阳病的治疗方法主要是发汗和利小便,另外还有吐法。发汗主要针对太阳经证、表证,也就是《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讲的“其有邪者,渍形以为汗;其在皮者,汗而发之”的治法。代表方是麻黄汤,桂枝汤。利小便主要针对太阳府证,利小便是通阳的一个好方法。即如叶天士说:“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所以,利小便不仅是“引而竭之”之法,也包括了“汗而发之”之法。另外,吐法也是太阳病的治疗方法之一,以病位而言,太阳病的病位不但在表在外,在高在上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如上论所云:“其高者,因而越之。”吐法便是这样一个“越法”。它的代表方是太阳篇的瓜蒂散。在第一章中我曾经给大家介绍过曾荣修老中医,曾老给我讲过他的一个亲身经历。十多年前他患上了三叉神经痛,痛起来非常要命,直想往墙上撞。服什么药都不管用。曾老原来抽烟很厉害,痰很多,每天早上都要咳吐一阵子。可是自从患上了这个三叉神经痛,痰突然就减少了,早上也没痰需要咳吐。这个变化引起了曾老的思索,烟照抽,饮食也没有改变,这个痰跑到哪里去了呢?一定是跑到三叉神经上去了。痰阻塞了三叉神经所属区域的经络,这便“不通则痛”了。对!肯定就是这个问题。用什么方法将痰引出来呢?曾老采用了张锡纯的法子,以刺激天突的方法来催吐,结果吐出半痰盂胶黏的痰涎,痰吐出后,头痛立刻减轻,再引吐几次,疼痛再未发作。大家知道三叉神经痛是个十分顽固的病,现在尽管有许多进口的西药,效果还是不理想。有的痛到最后没有办法,只有采用手术疗法,将神经根切断。用切断神经的方法止痛,的确不是一个好方法。这样顽固的疾病一吐就吐好了,整个过程几分钟,不花一文钱。所以,中医的一些治法着实不容轻视。土好像土了些,但它的确能够解决问题。总起来说,太阳病的治法或汗、或利小便、或吐,都是开放的方法,这与太阳主开的特性非常相应。

② 阳明病治法

阳明病的治法历来都以清下二法概之,清法主要指白虎所赅之法,若细分起来,清法还应包括栀子豉汤法、猪苓汤法。下法前人今人都以三承气汤为代表,但若按仲景本人的说法,下法是有严格区分的。三承气汤中,只有大承气汤可称下法,是下法的代表方。而小承气汤仲景不言下只言和,如208条云:“阳明病,脉迟,虽汗出不恶寒者,其身必重,短气腹满而喘,有潮热者,此外欲解,可攻里也。手足濈然汗出者,此大便已鞭也,大承气汤主之;若汗多,微发热恶寒者,外未解也,其热不潮,未可与承气汤;若腹大满不通者,可与小承气汤,微和胃气,勿令至大泄下。”又如209条云:“……其后发热者,必大便复硬而少也,以小承气汤和之。”又如250条云:“太阳病,若吐若下若发汗后,微烦,小便数,大便因硬者,与小承气汤和之愈。”由上数条条文可知,仲景用小承气汤原不在下而在和,故小承气汤应为和法之代表,而非下法之代表。另外就是调胃承气汤,仲景用该承气汤亦不言下,在该方的方后注云:“温顿服之,以调胃气。”所以,调胃承气汤诚如其方名所言,目的在于调胃,故调胃承气汤是调胃之剂而非下剂。综观上述三方,三方都言承气,承什么气呢?当然是承胃家之气。胃家之气以通降为顺,因此三方都有通降的功能。只是这个通降的度不同,就导致了在治法的称谓上的不同。通降在调胃承气汤这个度上,它的功用是调胃气;通降在小承气汤这个度上,它的功用是和胃气;而通降到大承气汤这个度上,就变成下剂、攻剂了。所以,承气的程度、通降的程度不同,它的功用以及治法的称谓也就完全不同。因此,把握好上述这个度就成为一个很关键的技术问题。我们再看三承气汤的方后注,调胃承气汤是“温顿服之,以调胃气”。大承气汤是“分温再服,得下余勿服”。小承气汤是“初服汤当更衣,不尔者尽饮之,若更衣者,勿服之”。三承气汤中,调胃承气汤既不言下,也不言更衣,只言“调胃气”;大承气汤则直言“得下”;小承汤则言“当更衣”。更衣是个比较文明的称谓,古人不说大便,也不说拉屎,说更衣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更衣当指平常的大便。要是平常的通畅大便没有了,这个时候要用小承气汤,小承气汤服后就会更衣,就会恢复正常的大便。因此,“更衣”与“得下”显然有很大的差别。从上述三个方后注,我们看到了仲景措辞用字真是一点都不含糊,绝不是这也可那也可。这里面的区别既有严密的理论、严密的逻辑作依据,亦有很实在的临床。从这里我们再次感受到了“一字之安,坚若磐石”。

③ 六府以通为用

以上我们谈到了太阳的汗法、利法、吐法以及阳明的下法、和法、调法、清法,在这些治法中,汗法是疏通腠理玄府,利法是开通气化,疏利膀胱,吐法是宣通上焦,下法、和法、调法都着眼于胃家的通降。上述的这些治法虽异,但都没有离开一个“通”字,可以说以上诸法就是围绕一个“通”字而展开的。“通”字法其实就是六府的正治法,因为六府以通为用,只有恢复了六府的通用,其传化物而不藏的功能方得以实现。因此,太阳阳明的治法实际上就是通法,就是针对六府的治法。

④ 少阳不主通利

在“少阳阳明”的开首,我们谈到了以汗、利小便的治疗方法并不适宜少阳病的问题,现在再翻开少阳篇,看看少阳篇的内容,就会发现少阳病不但不能用发汗、利小便的方法,也不能用吐下的方法。汗、吐、下、利都是通法,太阳、阳明皆以用之,因为六府以通为用。为什么到了少阳这一府却要禁用这些“通”法?难道少阳就不要以通为用吗?少阳主枢机,于六府属胆。胆除了六府这个属性外,还有另外一个特殊的属性,这个属性在《素问·五藏别论》中有特别的交代:“脑、髓、骨、脉、胆、女子胞,此六者,地气之所生也,皆藏于阴而象于地,故藏而不泻,名曰奇恒之府。”府本来是泻而不藏的,既然是泻而不藏,那当然就要以通为用。试想如果六府不通,它怎么能够做到泻而不藏呢?所以,通法当然就是六府的正治法。现在胆的另外一个属性告诉我们,它是藏而不泻。府本应泻而不藏,藏本应藏而不泻,现在反过来了,府也变成藏而不泻。府行藏性,你说奇不奇?当然稀奇!所以就叫做“奇恒之府”。既然是藏而不泻,那当然就不能再用“通”法,所以,适用于六府的这些汗、吐、下、利诸法都不能用于少阳病的治疗。如果误用,那就会出问题。少阳阳明的“胃中燥、烦、实、大便难”,便是误用上法的一端。因此,对于少阳病的治疗,对于胆的治疗,应该充分地考虑到这个奇恒之府的特性,这个藏而不泻的特性。胆的这样一个奇恒之府的特性,在临床上亦随处可见。比如肝胆系统的结石与泌尿系统的结石在治疗的难易程度上就有很大的差别,泌尿系统的结石治之往往较易,为什么呢?因为它可以充分运用通利的方法。而相比之下,肝胆系统的结石则治之较难,为什么困难?就是因为在奇恒之府这样一个系统里我们很难运用通利的方法奏效。而对于结石,如果不能用通利的方法,或者说通利的方法不适宜,那还有什么方法可用?

三、阳明病时相

本节的讲解主要以 193 条:“阳明病欲解时,从申至戌上”为依据。

1.申至戌上

申至戌上即申酉戌三个时段。申酉戌亦至少包括三个层次:第一层次是日层次,即下午3点至晚上9点的这个时段;第二层次是月层次,即下弦前后的这个时段;第三层次是年层次,即七、八、九三个月。阳明欲解时的这三个层次宜参照太阳病欲解时的三个层次来理解。这里举出三个层次只是粗分,若细分起来则有更多的层次,更细的层次。大家只要掌握了太阳篇所说的同象原理,再细的微分也能够把握住。总之是日中有月,月中有日,日中有四时,年中亦有四时。不管这个层次再粗或再细,不管这个周期再长或再短,个中的阴阳变化都是相同的,都是一个生长收藏。因此,不同层次中的理论,是可以互通互用的。比如《素问》说:“月空勿泻,月满勿补”,这是讲的月周期这个层次的补泻原则。这个补泻原则能不能用于日周期或者年周期这些层次呢?同样可以运用。“月空勿泻,月满勿补”反过来就应该是“月空宜补,月满宜泻”。月空以年周期对之,则为冬季,进补应该选择什么季节呢?连平常百姓都知道应该选择冬季。冬季进补已经成为一个常识,但是,若要查证它的出处,它还是出于《内经》。剩下的,在日周期这个层次,或者在更大的、更小的周期层次里如何进补,大家可以自己思考。申酉戌从年周期层次上属于秋三月,秋三月若用一个字来概括其功用,就是“收”。秋三月阳气在收,万物在收。阳气的这个“收”它会以一种凉,以一种燥的形式出现,万物的这个“收”呢?它往往以一个种子的形式出现。我们秋季收庄稼,收它的什么呢?就收它的这个果实、这个种子。种子从实在的意义讲,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浓缩,对生命的一种记忆。动物的种子、植物的种子都不例外。而种子的重新播种,无非就是这个浓缩生命的重新放大,无非就是这个记忆的释放过程。当然,这样一种浓缩,这样一种记忆它还与“藏”这个过程相关,所以我们往往“收”“藏”连称。因为“藏”实际上也就是“收”的延伸。联系到人体,人的记忆是不是也就这么一个过程呢?确实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因此,人的这个记忆就与阳明有很大的关系,阳明发生病变,记忆的过程就会受影响、就会受障碍、就会发生“善忘”的病变。整个《伤寒论》为什么只在阳明这一篇讨论“善忘”这个问题?为什么《神农本草经》中记载黄连能够“久服令人不忘”?这是很有意义的问题,这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善忘是许多老年性疾病的一个共性特征。21 世纪是中国将要腾飞的世纪,也是一个老年化的世纪。我们不可避免的要面对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越来越多的老年性疾病。我们能否通过上述问题的提出与研究,在阳明篇中,在阳明的思路中,找到一些老年性疾病的对治方法呢?我想是完全可能的。这样我们就把阳明的研究提到了世纪的高度。

2.阳明病要

阳明为六府之主,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这个胃家实主要体现在三方面:其一,失却六府之通。六府以通为用,现在六府不通了,六府的用当然就会有障碍。其二,失却阳明之降。阳明的降与六府的通是相因相成的,没有通就没有降,没有降也就没有通。分开来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讲,合起来却是一回事。其三,失却阳明本性之凉。阳明的本气是凉,这一点我们前面已经谈到过。凉怎么产生呢?阳气降方生凉。所以,凉与降实际上是一个相伴的过程,就如同形影不离一样。凉与降是这样一种关系,而降与通也是这样一种关系,三者环环相扣,既可以互为因互为果,亦可以互为果互为因,这便是胃家实的关键,这便是阳明病的关键。

3.欲解时相要义

阳明的欲解时在申酉戌,申酉戌我们除了从时间的角度去考虑,从时间的角度它属秋,以日而言则是日偏西,日落西的时候。日落西则为降可知,为凉可知,为通亦可知。凉、降、通的性用恢复了,凉、降、通的性用得道多助,阳明病的不凉、不降、不通怎么会不欲解呢?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从空间的角度去考虑。《性命圭旨》中之“时照图”云:“人之元气逐日发生,子时复气到尾闾,丑时临气到背堂,寅时泰气到玄枢,卯时大壮气到夹脊,辰时聎气到陶道,巳时乾气到玉枕,午时姤气到泥丸,未时遯气到明堂,申时否气到膻中,酉时观气到中脘,戌时剥气到神阙,亥时坤气归于气海矣。”《性命圭旨》是道家的一部重要著作,十多年前人体科学很热的时候,对这部著作的内容作过较多引用。这个时照图,这个元气在地支线上的循行图,其实就是人体这个小天地里的日地关系图。这个日地关系必须跟大天地里的日地关系保持一致,怎么个一致呢?子时你的复气在尾闾,午时你的姤气在泥丸,亥时你的坤气归气海,这就叫做一致。一致了,这就叫做相应,这就是天人合一。道家为什么要讲河车运转,为什么要修炼大